第359章 少论是非，多解饥寒
那声“好孩子”入耳，林晓薇心中微微一松。
在往宫门口走的路上，谢氏问起她一路是否辛苦，燕北气候与京城差异......都是些家常话，语气亲切。
林晓薇一一作答，声音清越，语速平稳。
最初的紧张，在谢氏和煦的态度和王雅自然的帮衬下，渐渐化开。
她能更清晰地观察谢氏，对方问话时眼中的专注，听到有趣处唇角微扬的弧度，还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儿子近况的关切。
很快在宫门递了牌子，两家人这才分开，由不同的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灯火辉煌的麟德殿。
沿途遇到的官员家眷不少，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审视地落在这一家“新贵”身上。
林长松目不斜视，王雅维持镇定，林明浩护在父母身侧，林晓薇则微微垂眸，步履从容。
唯有林明瀚，被哥哥牵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偶尔看到特别高大的宫灯或盔甲鲜明的侍卫，还会小小地“哇”一声，纯真可爱，倒让一些原本严肃的目光柔和了些。
殿内已是笙歌隐隐，香气袭人。
林家的位置不上不下，伯爵在这一众皇亲国戚中，只能算末等。
但他们分到的位置，是伯爵等级中最好的，这就让众勋贵不能不重视几分了。
按品级落座后，帝后驾临，众人山呼礼拜。
林晓薇随着众人动作，姿态标准，不疾不徐。
皇帝看上去心情颇佳，目光扫过殿内，在林家所在处略停一瞬，含笑道，“今日中秋佳节，众卿与朕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皇后娘娘雍容华贵，目光温和，尤其在看到林晓薇鬓边那别致的绒花时，想起了她之前进献的宫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宴会开始，丝竹悦耳，佳肴流水般呈上。
帝后偶尔与近臣宗亲说笑，气氛融洽。
林家人谨言慎行，只低声交谈。
林明瀚被安排坐在母亲身边，王雅小心地照顾他吃东西，小家伙倒也乖巧，只是对案上精巧的月饼和没见过的点心格外感兴趣，吃得腮帮子鼓鼓，模样讨喜。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更加活络。
一些年轻宗室子弟和贵女开始互相敬酒、交谈。
这时，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永安县主，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到林家席前，身边还跟着两位看似交好、实则看热闹的贵女。
这些人，都是当年目睹过状元郎游街的少女，如果江家二郎被当时的明珠郡主抢了去，她们也无话可说。
可面对这样一个并非倾城容貌，也无绝顶家世的“农家女”，她们心里那些不甘和酸涩就冒了出来。
“早听说昭惠县主在燕北时常需调解纠纷、安抚人心，想必口才了得。
今日佳宴，不如请县主即兴讲个故事？要新鲜些的，别总说那些老掉牙的典故。”
林晓薇心想：来了来了，这肯定是江清越的拥趸。
这刁难看似轻松，实则狠辣。
让一个县主当众“说故事”，近乎视同俳优。
讲得不好是才疏，讲得太好又失身份，怎样都落了下乘。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老派宗亲已微微皱眉。
连上首的帝后也停下了低语，看向这边。
皇后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但未立刻开口。
倒是林家人异常淡定，仿佛在说，“这样的问题，难不倒我家女儿。”
林晓薇起身，神色从容，“县主有雅兴，晓薇便说个燕北田间听来的小故事。”
她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今年春耕，有两户农家争一头耕牛。
甲户说牛是他家养大的，乙户说春耕契约定好合用。
里正调解三日未成，眼看要误农时。”
“这时村里最老的石翁，拎着半袋黍种走来，对两人说，‘牛是谁的不打紧，误了春种，秋天两户都没饭吃。
这样，牛今日先给最急的那家用，另一户先用我这些黍种。
等秋收了，谁家收成好，牛就多借谁家十日，补上春耕的耽搁。’”
“两户一听，立刻不吵了，抢牛是为多打粮，如今老翁给的法子，看似吃亏，实则两头都顾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向永宁县主。
“这故事的道理朴素——百姓争执，争的从来不是一口气，而是一口饭。
把饭解决了，气自然就顺了。
晓薇在燕北所学，不过如此：少论是非，多解饥寒。”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没有诗词典故，没有机巧辩才，只有一个土得掉渣的农家故事。
但其中“少论是非，多解饥寒”八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一位老将军抚掌，“善！此乃安民之本！”
永宁县主僵在原地。
她本想逼对方卖弄口才，对方却捧出一捧带着泥土味的真道理。
这道理太沉，太亮，照得她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皇后颔首微笑，对皇帝轻声道，“话糙理不糙，是个明白人。”
皇帝抚掌而笑，声音浑厚，“好！好一个‘少论是非，多解饥寒’！”
他目光赞许地看向林晓薇，朗声道，“朝堂之上，多少奏章论是非，乡野之间，百姓只问饱与寒。
昭惠县主这番话，看似浅显，实则深得治政之要，为官者，当多务实，少务虚。”
他侧首对皇后笑道，“江清越在燕北能打开局面，朕如今看来，倒是他得了一位贤内助。”
这话分量极重，等于当众认可了林晓薇在燕北的价值。
皇帝随即吩咐，“赏昭惠县主玉如意一对，苏绣四季屏风一架。”
他略一沉吟，又道，“将方才县主所言‘少论是非，多解饥寒’八字，着翰林院制成楹联，赐予燕北布政使司衙门悬挂，让北地的官员都记着这个道理。”
这已不止是对林晓薇个人的赏赐，更是将她的理念抬到了官方治理原则的高度。
皇后适时温声补充，“县主聪慧明理，臣妾看着也喜欢，另赏南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添作嫁妆。”
此时，永宁县主脸色煞白，她本想让人出丑，却不想反将对方推到了御前得此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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