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玉米
李承泽听罢，静默片刻，看着林明浩，目光中审视渐淡，欣赏渐浓，“选址、耗资、管理……林公子思虑周全，非空谈之辈，读史书而能虑及实务，尤为难得。”
他语气温和了些，“安业伯府家教，果然不俗。”
林明浩谦辞，“公子过誉，学生愧不敢当，只是纸上谈兵。”
李承泽不再多言，起身道，“今日叨扰了，令弟聪慧，公子亦是有心人，望继续潜心向学。”
说罢，对林明浩微微颔首，便带着侍从离去。
林明浩牵着弟弟，目送其背影消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低头看林明瀚，小家伙还懵懂地问，“哥哥，那个泽公子也喜欢听水坝的故事吗？”
林明浩失笑，捏了捏他的鼻子，“喜欢，但以后这种故事，在家跟哥哥说就好，在外要谨慎些，记住了吗？”
“哦……”林明瀚似懂非懂。
林明浩看他这个样子，想着还是回去和娘好声说说，以后说些“有的没的”，要避着些这个小祖宗了。
另一边，走在回廊上的李承泽，也在想林明浩。
两次碰面，发觉此人心思缜密，言谈有物，且能兼顾理想与实务之难。
其父有实干之才，其子有经纬之思。
林家，颇有意思。
此时林家父女俩，正在云州城外，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这里是林长松精心照料的玉米试验田之一。
玉米秆子已长到齐胸高，绿叶层层舒展，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裹在青皮里的棒子。
顶端抽出的淡紫色雄穗在夏末的风里摇晃。
林长松站在地头，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片青皮，指尖轻轻一掐饱满的玉米粒，乳白色的浆汁瞬间迸出。
林晓薇也看到了，这玉米是种成了。
林长松对旁边的老农道，“老哥，挑些鼓粒、须子刚转褐的，掰几穗，咱们试试味。”
老农应声去了。
很快，几穗带着青皮和少许叶子的嫩玉米被掰来。
就地取材，用几块石头垒个简易灶，捡些枯枝，从附近灌溉渠取水，就在田边煮了起来。
水咕嘟咕嘟地响，青皮渐渐变成深绿，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中带着植物气息的香味随着蒸汽弥散开来。
这味道对林长松和林晓薇而言，真是久违了。
而对旁边的老农和林家五兄弟而言，则是从未闻过的、奇特而诱人的香气。
玉米煮熟，捞出稍凉。
林长松迫不及待拿起一穗，烫得在两手间倒换，却舍不得放下。
等稍凉一些，他轻轻一掰，将玉米棒子掰成两段，递给女儿一半。
林长松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排玉米粒。
甜、糯、香，带着阳光和土地的味道，口感略微弹牙，汁水丰沛......就是这个味道！
虽然不是后世经过无数次改良的甜玉米品种，但这就是玉米最本质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长松招呼大家，“你们也尝尝。”
林晓薇咬了一口，熟悉的口感在口腔中炸开，味蕾的记忆瞬间苏醒。
她细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份扎实的甜糯。
至于其他几人，也是边吹边尝。
林明清兴奋道，“叔父，这......太好吃了，和红薯、土豆比起来，我更喜欢玉米。”
一旁的林明河摇头，“那我更喜欢吃土豆，上次晓薇做的炸土豆我最喜欢！”
林明洋接话道，“我还是最喜欢红薯，红薯干最好吃，带在身上也方便！”
旁边的老农也分到了一小段，他学着样子啃了一口，眯起眼品了品，惊讶道，“林大人，县主，这、这新粮，竟这般香甜顶饱！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林长松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看着手中光秃秃的玉米芯，又望向眼前这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玉米地。
“是啊，好东西，不仅能解我们的馋，更能养人，秸秆还田能肥地，能喂牲口。
老哥，传话下去，这片地的玉米，留几垄最壮的做种，剩下的，等长老了收籽粒。”
他看了看女儿，“这些嫩棒子......给府里、军营那边，还有贺兰家那儿，都送些去尝尝鲜。
让大家知道，咱们燕北，又多了一样能活命的宝贝！”
“唉！好嘞！”老农欢天喜地地应下。
从燕北快马加鞭去京城用不了几日，林长松就往宫中送去了一些。
大太监呈上新粮的时候，太子刚好也在御书房中。
皇上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太监，“这就是林长松从燕北加急送来的‘新粮’？”
“回陛下，正是，随附的还有昭惠县主亲书的食用之法。”太监将一张素笺恭敬呈上，上面是林晓薇清秀的字迹，详细写着蒸煮火候与一道“黄金玉米羹”的做法。
“昭惠县主有心了。”皇帝扫过纸笺，“让御膳房按法烹制，送一份来，泽儿陪父皇一道用午膳吧。”
李承泽应是，目光也落在那些玉米上。
他想起前几日在镇国公府，那个叫林明瀚的幼童蹦跳着说“我爹爹最厉害”的模样，还有林明浩谈及水利时沉稳清晰的思辨。
两刻钟后，御膳准备好了，桌子中间是一碗金黄浓稠、点缀着细碎火腿与青豆的玉米羹，并两碟蒸玉米呈了上来。
皇帝先尝了羹，又拿起玉米。
他吃得很慢，姿态优雅，但太子敏锐地察觉，父皇咀嚼的次数比平日用点心时多了些。
皇帝放下玉米芯，用温巾拭手，“不错，燕北苦寒之地，竟能出此物。”
李承泽适时接话，语气平和如常，“儿臣前日去镇国公府，偶遇安业伯府两位公子。
幼子活泼，言语间对林伯爷极是仰慕。
长子林明浩，去年南安府小三元，言谈间对农桑水利亦有见解，非寻常死读书之辈。”
皇帝端起茶盏，盏盖轻刮杯沿，发出细微清响。
他未看太子，只看着那碗剩余的粟米羹，“说了什么水利？”
“他读《河渠》《沟洫》有感，认为兴修水利首重长远勘察与专才久任，可尝试官府主导下聚合民力，并提及‘以工代赈’与‘利泽共享’以减弊端。”
李承泽简要复述了那日林明浩的话，“此子思虑颇周，似有实务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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