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雪灾

腊月初七，子夜至凌晨。

一场特大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云州及周边数县。

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步。

气温在几个时辰内暴跌，滴水成冰。

连接云州与燕北各州、以及通往北部边防隘口的主要官道，在狂风堆积和低温冻结的双重作用下，多处路段积雪深度超过五尺，彻底瘫痪。

通往北部山区如鹰嘴崖、黑风峪、冻土原等地的支线道路更是不知所踪，完全被雪掩埋。

探马回报，部分官道两侧甚至形成了高达丈余的雪墙，车马难以通行。

位于山区、丘陵地带的至少七个村落在暴雪后彻底失去联系。

这些村落多依山而建，暴雪引发的雪崩或大量积雪滑落，极有可能已部分或完全掩埋房屋。

其中，鹰嘴崖村因处于典型的风口簸箕地形，情况最为危急，恐有全村被埋之险。

许多牧群正在野外或简易畜栏中。

低温、狂风加上积雪覆盖草场，导致牛羊马驼等大牲畜冻毙、走失、挤压死亡不计其数。

初步估算，仅云州城周边上报的冻毙牲畜就已逾千头，这不仅是牧民家庭的灭顶之灾，也意味着来年春耕畜力将面临严重短缺，皮革、毛绒等原料供应也将受重创。

不少年久失修和战后匆匆搭建的民房、棚舍被积雪压垮。

城内水井封冻，取水困难。

更可怕的是，严寒与交通中断，导致柴薪、煤炭运输受阻，若无及时补充，大量贫民将面临冻毙的危险。

同时，被困村落和牲畜大量死亡，若处理不及时，极易在灾后引发疫病。

让江清越头疼的首先是人手问题，云州本身人口尚未完全恢复，军队主力需驻守边防要点，难以大规模抽调。

可用于救灾的常备民夫、衙役数量有限，面对如此大范围的灾情，杯水车薪。

另外就算之前准备了部分御寒物资，但库存分散，且因道路中断，难以快速集中和运抵灾区。

云州本地最大的物资储备和大型驮队很大一部分掌握在如贺兰家这样的本地豪强手中。

他们是否愿意全力配合官府救灾？是会趁机抬价，还是会提出其他交换条件？

这些都是江清越必须立刻权衡并解决的隐忧。

此时的知州府内，江清越一道道政令紧急下发。

“全城戒严，防趁乱打劫，开放官仓部分物资设立临时粥棚和避寒所，稳定城内人心。”

“调集驻防城内的机动兵力，先尝试打通通往最近受灾村落和恢复部分关键官道的联系，同时负责重要物资仓库和转运点的安全。”

“征召城内青壮，投入清雪和物资搬运，以工代赈。”

云州城在暴风雪后显得死寂而压抑。

狂风虽止，但天空仍是铅灰色，预示着可能还有降雪。

街道上积雪深厚，行人寥寥，个个面色凝重。

官署人员步履匆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雪灾是对燕北新生政权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每一步决策，都关系着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也关系着过去一年多重建努力是否会毁于一旦。

江清越便是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与不确定性下，步入了议事堂。

他手中的灾情简报沉甸甸的，而如何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尤其是那道无形的壁——贺兰家，将成为今夜议事的焦点与难点。

江清越指尖按在舆图几处被朱砂圈红的地点，声音带着连夜未眠的沙哑，“……官道在这几处完全堵塞，探马回报最深处积雪过腰。

鹰嘴崖一带三个村落失联已超十二时辰。

军中抢修人手不足，民夫征调需时，最棘手的是御寒物与粮草运输......”

他抬起眼，堂下是几位面容凝重的属官与副将。

“贺兰家掌控云州近七成大型驮队、六成毛毡作坊，库中必有囤积，此时若他们……”

他话未说完，其中深意却让所有人脊背微凉。

若贺兰家趁机抬价、拖延，甚至暗中阻挠，这灾情便要酿成人祸。

“报！”门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堂内，寒气裹着雪沫卷入，“大人！贺、贺兰家、贺兰雪大小姐亲至，车马已到府门外！”

众人愕然，江清越眸光一凝，起身道，“请。”

不多时，脚步声脆响。

贺兰雪一身火红狐裘氅衣，肩头落雪未拂，更衬得眉眼锐利如刀。

她径直踏入堂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清越脸上，毫无寒暄，开门见山。

“暴雪封路，鹰嘴崖等地危在旦夕，救灾如救火，耽搁不起。”

她语速快而清晰，“贺兰家可立即调出粮食二百石、毛毡三百领、熟石灰二十车，另有熟悉北地山道的向导十人，驮马……先到五十头，后续视情况可追加。”

堂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手笔不小，解了燃眉之急。

贺兰雪话锋一转，红唇微挑，目光直逼江清越，“然物资人力既由我贺兰家出，这赈灾粮械如何调配、人手往何处使、道路先疏通哪一段，我总需知晓章程，也好全力配合，故于这赈灾调度席中，予我一席。”

不是请求，是平静的通知，她要的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参与决策权。

江清越与她目光相接，空气静了一瞬。

他看到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强势，也看到那强势之下确有的务实与效率。

此刻，争辩席位是次要的，人命关天。

“可。”江清越干脆利落，指向侧席，“有劳贺兰姑娘，此刻起，你便参与调度。

李主簿，即刻与贺兰小姐对接物资清单、确定交接地点与方式。

王参军，重新拟定抢修路线，将贺兰家向导所述山道情况纳入……”

议事迅速推进，有了贺兰家资源的注入，方才无解的僵局似乎松动了些。

贺兰雪落座，听得认真，不时插言，所言皆切中要害，对本地情形的熟悉远超在座多数官员。

江清越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知道，合作伊始的顺畅，未必代表全程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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