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商议

他举例道，“好比这乙上等和丙下等，就差在毛长三分、皮板厚一厘上。

大人呐，草原上风霜大小、猎手下刀的巧拙、甚至宰牲的时辰，都能让皮子差出这毫厘。

真要按这个尺子一寸寸量，十张皮子有八张得吵吵，耽误买卖是小，惹得大伙儿心里憋气是大。”

贺兰雪紧接着开口，语气比前日缓和，但依旧干脆，“老师傅说的是实情。

我们贺兰家认为，可以在定等之后，再加个品相说明和价钱可商量的余地。

比如一张皮子，大体算丙等，但写明‘毛色亮堂可惜边角有点磨了’，价钱就能在丙等的底子上，上下浮动那么一成半成的，让收皮的老师傅和卖皮的主家当场商量着定。

这样既有了规矩，又不死板，也合咱们北地‘看货给钱’的老理儿。”

林晓薇听后，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示意自己的管事展开几张简单的图示，上面画着不同分法等带来的麻烦次数估算。

“贺兰姑娘和老先生说的在理，僵死的尺子确实容易生事，‘说明加商量’这个法子，能少很多无谓争执。”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说明得有一套大家都认的‘明白话’，不能云山雾罩。

‘商量’也得有个度，不能没边没沿。

而且，每次因为品相浮动价钱，为啥浮动了、浮动了多少，都得白纸黑字记清楚，定时有人查，免得有人借着‘商量’的名头，上下其手，肥了私人，亏了公家或老实人。”

她接受了对方灵活的建议，但立刻设下几道箍，把可能漏水的地方扎紧了。

江清越唇角轻勾，微微颔首。

其他人也说不出反对意见，贺兰雪心中，再次重新审视起对面坐着的林晓薇。

一整个上午，都在讨论皮货定等的细则，偶尔也拍响桌子，讨论激烈。

江清越没急着拍板，让属官把各方的说法的紧要处，一条条写在木板上。

最后，他走下来，指着这些条目，开始收尾定调。

“皮毛定等，贺兰家‘说明加有限商量’的法子，准了。

但须按昭惠县主说的，立下明白的品相说辞、商量的上限，还得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定期核对。

具体细则，由贺兰家老师傅、官府的匠人头儿、还有各族有经验的老把式，一起商量着定，十天之内拿出个大家都能看懂的章程，贴出去。”

贺兰家的意见被部分采纳，各家的老师傅也能参与其中，算是双方各让一步。

如此皮货定等的事算是暂时达成了各方满意的结果。

另外，盐铁特许商是另一焦点，草案规定需有足够本钱、仓房、车马和好名声的商家才有资格。

一位与贺兰家关系不错的商户代表嘟囔，“这门槛，不就是把我们这些本分经营的小门小户挡在外头嘛！

最后好处还不是归了那些早就门路通天的大字号？”

贺兰雪这次没跟着抱怨，而是亮出了自己的想法，“特许的资格，门槛太高了不行，太低了更乱。

我贺兰家琢磨着，能不能分个‘大头家’和‘搭伙的’？

‘大头家’得够硬实，根据官府的要求来选，管着大宗的来去、货色的好坏、主要干道的运送。

‘搭伙的’可以是中小商户，甚至是靠得住的部落头人，就负责自己那片地方的零卖、收拢散碎需求、还有往最偏最远地方的送货，由‘大头家’统一管着、分利，也担着主要干系。”

她看向江清越和林晓薇，继续道，“至于那些偏远的部落，光靠命令让商队必须去，不长久。

可以让他们直接用皮毛、药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到指定的地方，按市价折成能换盐铁的条子，由‘搭伙的’或者‘大头家’收了货、帮着运。

官府呢，对这类交易，少收点税或者给点补贴。

这么一来，部落方便了，商户有赚头还有补贴拿，官府也得了安稳和该收的税。”

贺兰雪这个法子，显现出她不止会算生意账，更懂怎么让各方都过得去。

她不再是单纯护着自家碗里的肉，而是在琢磨一桌人都能吃饱的席面。

江清越结合各方意见汇总，“盐铁特许，贺兰家‘分大小、搭伙干’的想法，大体上可行，但得把肉剔到骨头上，弄细致了。

‘大头家’怎么选，必须摆在明面上，由官府、行会、再加上跟这事没利害关系的地方耆老，一起评议。

‘搭伙的’也得验过，而且‘大头家’得为‘搭伙的’行事担保。

偏远部落以货换‘条子’的法子，准了，先试着来。

具体怎么换、补贴多少，由户曹衙门跟相关的人仔细算过，既不能让官府的税收缺了大口子，也不能让部落吃了亏。”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贺兰雪身上，“贺兰家这次提的，确有见地。

本官宣布，贺兰氏领云州皮货行会协理及盐铁特许事务咨议之责，后续细则制定与督察，均可参与。

同时，贺兰家需以身作则，先按新章程来，并协助官府，安抚、引导其他商户。”

贺兰雪微愣，知道自己被拉下水了，不过还是起身，抱拳正色道，“贺兰雪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她拿到了想要的官府认可的位子和说话份量，虽然这权柄被框在了章程里，可比硬顶着干要强太多了。

其他本地商户，眼看势力最大的贺兰家都转了风向，还捞到了体面和实权，又见新章程并非铁板一块、留了活路，心里那点抵触便消了大半。

几个原本想闹点动静的，也蔫了火，开始琢磨怎么去争个“搭伙的”资格，或者在新规矩里找食吃。

林晓薇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赞江清越手段老道。

他没全盘照收，也没一棍子打死，而是把对方碗里最实在的那块肉，夹到了自己的锅里，还让提议的人得了面子、也担了担子。

既把新章程推了下去，又化解了最难啃的骨头，还落了个肯听人言的名声。

贺兰雪呢，一改不服管的刺头模样，很是“识时务”的样子。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贺兰雪走到林晓薇面前，眼神比之前软和了些，“昭惠县主，三日后，我让人把家里这些年记下的、各种皮毛病疵咋分咋说的老底子，送到你货栈去。

兴许……对你们定那个‘明白话’有点用。”

“有劳贺兰姑娘，往后常商量。”林晓薇微笑回应。

一场可能拍桌子瞪眼的较量，在三人各有算计、又都肯让一步的周旋下，变成了一次能把事往前推的商量。

云州本地的地头蛇们，因为领头的贺兰家转了舵，开始真正被拽上燕北新规矩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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