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挑刺
林晓薇微微侧身，示意贺兰雪看旁边另一堆分拣出来、品相不错的皮子。
“贺兰姑娘请看，那边是今日收的乙等和丙等皮张，价格虽不及甲等，但硝制得当，保暖耐用，均已按议定底价收购，钱货两清。
新政意在区分优劣、优质优价，绝非一概拒收。
让好皮子卖上好价钱，让牧民有动力养护牲口、精进硝制手艺，这才是长远之道，至于偶尔的劣品......”
她看向贺兰雪，“以贺兰家的本事和信誉，想必也不会鼓励或收购此类皮张去糊弄客商吧？
坏了云州皮货的名声，对谁都没好处。”
贺兰雪被噎了一下。
这女人......脑子转得挺快，说话也绵里藏针。
她不甘心，又环视一周，指着收储点略显简陋的棚子和简单的称量工具，嘲讽道，“就凭这破棚子、这老掉牙的秤，也想厘清云州几十年捋不顺的皮货行当？
昭惠县主，您这‘官督’的排场，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怕不是做做样子，没多久就得关门大吉？”
林晓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早就料到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她示意贺兰雪看向棚子角落几个盖着油布的木箱和几个正在忙碌记录的书吏。
“贺兰姑娘说的是，初创简陋，在所难免，不过，排场不在棚子，而在规矩与记录。”
她走过去，掀开一个木箱的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贴着不同标签的皮样。
“每一等皮张，我们都留样存档，注明来源、特征、收购价。
每一笔交易，都有三联单据，官府、货主、货栈各执一份，编号可查。
秤是旧了些，但已请匠作营校准过，每日开工前复核，至于这棚子……”
她抬眼看向贺兰雪，眼神清亮而笃定，“只是临时收储点，真正的‘排场’，是我正在城东筹建的‘燕北货栈’，那里会有标准库房、专业验皮师傅、公平的竞价区域，甚至计划引入南方客商。
眼下简陋，是为尽快启动，让规矩先跑起来，让百姓先看到变化。
若贺兰姑娘有兴趣，货栈图纸和章程，随时可以过目，也欢迎贺兰家提出宝贵意见，甚至......参与共建。”
贺兰雪沉默了。
她准备好的种种刁难，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对方不接招，不生气，只是用事实和更长远的目光，一层层化解，甚至反过来将她引入更广阔的框架里。
她看着林晓薇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着收储点虽然简陋却有条不紊的运作，看着那些牧民拿着盖了红印的票据略带欣喜地离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南方来的“县主”，和她想象中那种只会吟风弄月、依附男人的贵女，似乎完全不同。
“哼！”贺兰雪最终哼了一声，语气虽仍硬，但那股刻意找茬的锐气消减了不少。
“说得比唱得好听，图纸章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纸上谈兵！
三日后议会，我自会带上我家老师傅，好好‘品鉴’你们的草案！”
说完，她不再纠缠，利落地转身，翻身上马，红影一晃便疾驰而去，留下些许尘土和一片低声议论。
林晓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对身边面露佩服的李师傅低声道，“这位贺兰姑娘，是个人物。
脾气爆了点，但眼里不揉沙子，懂行。”
三日后，怕是场硬仗。
李师傅点头，“东家您应对得真好，不卑不亢，句句在理。”
林晓薇笑了笑，没再多说，继续低头检查皮张。
心里却想：贺兰雪或许不是敌人，但肯定是个麻烦又棘手的潜在合作者。
江清越那边，想必也头疼着吧？
而骑马离开的贺兰雪，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林晓薇刚才的应对，冷静、务实，还有那份隐隐的、不张扬的自信和格局。
她难得在一天之内碰到了两次“钉子”。
对于她这种“打平就算输”的性子，却又第一次没有生出恼意。
“昭惠县主......林晓薇？”她喃喃自语，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兴味的弧度，“这人有点意思，江清越那家伙，眼光倒不算太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堆满文书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清越正埋头在一份关于盐铁特许商初选名单的复核中，眉心微蹙，显然遇到了棘手之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江清越头也未抬。
门开，一阵清淡的食物香气先飘了进来。
他这才抬眼，只见林晓薇提着一个双层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又不敢拦的守门小吏。
“江大人，废寝忘食，也要顾及脾胃才是。”
林晓薇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小几上，动作熟练地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和一碗熬得香浓的粟米粥，下层则是几块精致的南方点心。
江清越眼中掠过暖意，紧绷的神经也松缓了些，放下笔，起身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日货栈那边也忙？”
“再忙也得吃饭，顺路就给你带了些。”
林晓薇一边布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哦，对了，下午在西市皮货收储点，遇到贺兰家那位女公子了。”
江清越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立刻转向她，带着审视和关切。
“贺兰雪？她去找你了？可有为难你？”
他虽知薇薇聪慧，但贺兰雪那泼辣直接的性子，他才领教过，不免担心。
林晓薇将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语气轻松，“算不上为难，就是来‘看看’我这个新来的县主有几斤几两，顺便给新政挑挑刺。”
她将下午贺兰雪如何拿劣皮刁难、质疑收储点简陋、以及自己如何应对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江清越听着，眉头先是蹙起，继而缓缓舒展，最后眼中竟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沉得住气，句句在点子上，最后那‘参与共建’的提议，更是妙。”
他欣赏地看着她，“看来，她没在你这里讨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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