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云州木兰

日头正烈，官署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江清越正与两名户曹吏员核对新近颁布的《燕北皮货市易暂行条例》细则，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小吏压低声音的劝阻。

“贺兰姑娘，江参议正在议事，您不能......”

“议事？正好！我贺兰雪也有‘事’要议！”

话音未落，门已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逆光而立，红褐色的胡服收束出利落的腰线，马鞭还握在手中，蜜色的脸庞因为疾行和怒意泛着红晕，一双眸子锐利，直射向案后的江清越。

两名吏员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清越抬手示意他们稍安，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贺兰姑娘，请进，看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有着“云州木兰”之称的贺兰雪。

她是云州本地豪强贺兰家的嫡女。

贺兰家是早期移居此处的汉人豪强，在云州根基深厚，历经北狄扰边时期仍保有相当势力与财富，家族以畜牧、皮毛生意和掌控部分盐铁贸易为主。

贺兰雪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儿。

她精通数算，对家族生意门清，熟悉云州乃至整个燕北的人情、地理、物产。

性格果敢，在家族中有一定话语权，非普通闺阁女子。

江清越在还是随军记事时，就已经对云州的“地头蛇”有过了解。

等到开始治理燕北时，更是与贺兰家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个贺兰雪也记忆深刻。

此人性格泼辣爽利，骄傲自信，有决断力，不服输。

与她对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雪大步走进来，靴子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自带一股风雷之势。

她并不坐，径直走到书案前数步远站定，鞭梢虚点着桌上摊开的条例文书，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却带着火药味。

“江参议！你们这新出的条条框框，是打算把我们云州经营了二十年的皮货行当，彻底掐死吗？”

江清越示意吏员先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迎上她灼人的视线。

“贺兰姑娘何出此言？《市易条例》旨在清除积弊，统一度量，杜绝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保障商旅公平，长远看有益市场繁荣，何以是‘掐死’？”

“长远？公平？”贺兰雪嗤笑一声，“江参议可知，北地皮货，向来是看货论价，一锤买卖！

皮子分冬毛夏毛、猎获还是家养、硝制手法、损伤几何，这里头的门道，岂是你们衙门里拟几个条文、刻几个官斗官秤就能厘清的？

你们非要分什么甲等、乙等，按等定价，那好！

我贺兰家库里那些稍有瑕疵但绝不影响御寒的上好皮张，难道要按乙等贱卖？

那些小门小户偶尔得张好皮子，因为不懂你们这‘等’，被奸商糊弄了去，谁管？”

她逼近一步，气势更盛，“还有这‘盐铁官营，特许经销’！

是，以往私下流通是有乱象，可你们把特许权只捏在几家手里，偏远牧区的小部落怎么办？

他们翻山越岭来交易，就为了换点盐巴铁针，现在还得先找你们指定的特许商？

路途成本谁担？时间耽搁了，牛羊病了死了，谁赔？

你们这是方便了治理，还是断了小民的活路？”

江清越静静听着，等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暂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每个字都像敲在实处。

“贺兰姑娘所言，确为实情，皮毛品相复杂，盐铁关乎民生根本。”

他先肯定了她的部分依据，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

“然而，正因皮货价值不菲、盐铁乃命脉，才更不能放任无序。

姑娘只看到分等定价可能让部分好皮暂时委屈，却不见以往因无标准，多少商旅被欺诈而血本无归，多少百姓用辛苦猎物换来的是不堪用的劣皮？

市场失信，最终受损的是所有诚信经营的商户，包括贺兰家。”

“至于盐铁......”他站起身，走到一侧悬挂的燕北舆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偏远标记点。

“官府特许，不是为垄断牟利，而是为确保质量、稳定供应、平抑价格，并抽取合理税赋用于边防空虚之地的驿站、道路修建。

姑娘担心偏远部落不便，此乃正理。

故而条例中亦有补充，特许商有责任按指定路线和频率，运送基本物资至偏远贸易点，其成本由总体利润及部分税赋补贴。

同时，鼓励部落以物易物，由特许商统一收购转运，减少其奔波。”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贺兰雪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贺兰姑娘，新政非为扼杀，而为梳理。

乱象必须整治，否则燕北商事永无宁日，朝廷威信亦无从建立。

你所说的‘本地规矩’，其中合理部分，官府自会斟酌吸纳。

但若‘规矩’只是保护少数人利益、盘剥多数人、且隐患丛生，那这规矩，就必须改。”

贺兰雪抿紧了唇，胸膛微微起伏。

江清越的话条分缕析，戳中了一些她无法反驳的点，比如市场欺诈的长远危害，比如偏远地区的保障，但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必须改”的态度，依然让她火大。

“江参议道理一套套。”她扬起下巴，不退反进，“可你初来乍到，真了解云州地皮几分厚？

了解各部落头人、行会首领心里几道弯？

强行推行，就不怕激起民变，好事变坏事？”

江清越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协商的意味。

“所以，本官今日愿意见贺兰姑娘，听你之言。

贺兰家是云州大户，熟悉情弊。

与其对抗，不如参与。

皮毛定等细则，可邀贺兰家有经验的老师傅参与拟定。

特许商的选择与监督，贺兰家若有意且符合条件，亦可争取。

但前提是，必须遵循新政‘公平、透明、惠及大众’的原则。

这是本官的底线，也是朝廷的底线。”

他给出了一条路：合作，而非对抗。

但合作的框架，必须在他的原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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