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糖衣炮弹

人们已经退到田埂边的窝棚，揪心地看着。

覆盖下的田垄，在冰雹的肆虐下，草席和渔网剧烈起伏，但牢牢护住了下方的绿色。

那层看似简陋的屏障，此刻却显得无比坚固可靠。

冰雹来得猛，去得也快。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乌云移开，天空重新透亮，甚至露出一角惨白的日头。

田野却已一片狼藉。

未受保护的田块，作物倒伏，叶片破碎，泥水混合着残枝败叶，满目疮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苦气味。

然而，那些被覆盖保护的田垄，尤其是林长松的实验田和预留的种子田，虽然覆盖物被打得凌乱不堪，多处凹陷，但撤去覆盖后，下方的作物除了少数边缘被打伤，大部分竟安然无恙！

绿意依旧，在劫后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珍贵夺目。

劫后余生，有人看着受损的田地，忍不住红了眼眶，但更多人涌向那些被保下的田垄，尤其是看向林长松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信服。

林长松没有时间沉浸在任何情绪中，他立刻指挥着。

“各队清点损失，优先抢救未完全折断的植株！”

“排水渠立刻疏通，不能积水烂根！”

“组织人手，将打落的、还能用的青叶、断茎收集起来，沤肥或喂牲畜，不可浪费！”

“仓库准备的生石灰和草木灰呢？立刻取来，给受损的作物伤口和根际撒上一些，防病促根！”

大家听到他的声音，一下从茫然无措的情绪中回神，开始按照他的指挥行动起来。

林长松卷起沾满泥水的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亲自查看每一处受损情况。

看到被打得光秃的幼苗，他仔细检查根颈，“根没事，还能发新蘖，追一次稀粪水，加把草木灰。”

他叫来几个伶俐的年轻人，现场教学如何判断作物受损后的存活可能，以及不同的补救措施。

随后，他来到集中堆放冰雹的地方，捏起几颗尚未完全融化、依旧有鸽子蛋大小的冰雹，眉头紧锁

“灾情要详细记录，雹粒大小、密度、持续时间、风向……这都是以后预防的依据。”

一阵忙活，他宣布了最振奋人心的安排，“受损超过五成的田块，统计上来。

府库里备着的荞麦种、绿豆种，还有新收的早熟种薯，按损失程度，平价配给，抓紧时间补种，不能误了农时，让大家下半年没指望！”

这话一出，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和绝望，顿时被一股热切的希望取代。

是啊，有林大人在，田被毁了，但马上就有新种子补下去！日子就还有盼头！

夕阳西下时，狼藉的田野上，人们已经开始了有序的清理和补救工作。

疏通沟渠的号子声，扶正植株的细语声，分发种子的计数声……交织在一起。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跟在林长松身边几个堂侄，学到了很多，尽管他们现在非常狼狈，也不妨碍他们一身干劲。

等他们回到住所，早已得到消息的仆役们烧好水，等他们回来洗漱了。

林长松一身清爽地喝着小米粥配肉松、咸菜，听着回禀。

“老爷，前天府里托荣昌行商队送了包裹过来。

里面有夫人准备的衣裳鞋袜，还有乡君做的吃食，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另外昨日京中有人来报喜，说是韩公子高中状元，如今已在翰林院任职。

韩公子还送了农书过来，已经给您放在书房里了。”

林长松喝粥的动作一顿，咕哝着“又是糖衣炮弹。”

但他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急急去书房看看是什么农书。

虽然他有现代的农业知识，但他没有现代的专业配置啊，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万一从中得到什么灵感呢？

林长松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书房。

油灯早已点亮，书桌上，一个用青布妥帖包裹的方正物件安静地放着，旁边还有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他先拆开了信，是韩言礼亲笔。

字迹端正清劲，一如其人，但内容却让林长松挑了挑眉。

信的开头是规规矩矩的请安和报喜，说自己中了状元，点了翰林院修撰，简述了京中见闻，语气谦逊。

但接下来，话锋就悄悄转了，“......京中偶得前朝农书数卷，虽年代久远，记述简朴，然其中或有片羽吉光，可资参详。

晚辈知二叔志在稼穑，心系黎庶，于农事一道钻研精深，已开千古未有之新局。

晚辈愚钝，于农桑实属门外，唯觉此些旧籍，或能为您案头添一助益，或博您闲暇一哂。

另晚辈查阅旧档，见有弘治年间某地方志残本，提及彼地应对白雨之土法数则，虽粗糙，亦附录于另纸，或可启发思虑。

万望二叔保重身体，平阳苦旱多灾，切勿过于操劳。

晚辈在京，亦当时刻关注农政新策，若有涉及新作物推广或防灾赈济之议，必第一时间书信告知。

随信附上京中桂香斋点心两盒，味道尚可，请二叔权作茶点。”

（白雨即雹灾。）

林长松哼笑一声，“小子，倒是会说话。”

山阳县距离平阳郡路途遥远，然而从京城过来近很多，林长松好久没吃过好吃的点心了。

没想到韩言礼从京城给他送了来。

林长松嘴上嫌弃着“糖衣炮弹”，手上却小心地展开了那份附录。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几条地方志里的防雹土法，比如“以烟驱雹”、“以锣鼓惊雷”等。

旁边还有韩言礼自己的批注小字，“此法荒诞，然或能安定人心？”“锣鼓或无效，然集中人力预警或可效仿？”

显然，他是真的思考过，才把这些可能被真正农学家视为荒诞的资料，连同自己的疑惑一并送来。

看到这里，林长松脸色稍微好了点。

至少不是纯粹的溜须拍马，带了点实在的信息和思考。

之后他解开了青布包袱。

里面是三四本显然经过精心修补、但依旧能看出年代感的线装书。

一本是《王氏农书》的某朝的早期刻本，虽不稀罕，但版本不错。

一本是近乎失传的《种树书》残卷，里面有些果木种植的古怪记载。

最让林长松眼睛一亮的是第三本，《救荒本草》的某个增补手抄本，里面不仅绘图，还在一些草木旁边，用另一种笔迹添加了类似“此物块茎亦可食”、“此草喂猪甚肥”的实践经验批注，笔迹潦草却实用，显然是真正老农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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