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清辞针对周建国名下会计人脉线索，连续核查了五天。
周一下午，她率先致电姜念，委托对方调取华信小贷、华信担保近五年全部工商变更档案。姜念应允，承诺三日内反馈结果。周二上午，她约苏晚在审计公司楼下咖啡厅碰面，托她借助潍城造价师行业人脉，摸排两家公司在职及离职财务人员名单。苏晚应声帮忙打探，坦言无法确保结果。
“你要找会计？”
“不是会计。是人证。”
苏晚抬眸看她。“你还在查周建国？”
“不是我在查。是他在动。”
苏晚抿了一口咖啡。“石怀青上次说会计可能是人证，你当真了？”
“石怀青说的。不是我妈。”
“你叫得这么生分。”苏晚放下咖啡杯。“但你把她的话当真了。”
沈清辞指尖轻推眼镜。“她说得对。账本可以假，人的嘴假不了。”
周三下午，姜念的核查结果准时送达。她将两家公司近五年工商变更信息整理成规整表格，附带一条备注：近三年财务负责人历经两次更替，现任财务总监刘建华，曾任职建安建材三年。看到建安建材四字，沈清辞指尖定格在桌面。建安建材，是周建国名下的另一壳公司，此前核查振远建材资金回流时，曾多次出现该公司踪迹，是核心资金周转载体。
她圈出刘建华的名字，旁侧标注一行字迹：建安建材出身，周建国旧部。
周四上午，苏晚的消息同步发来。她通过业内人脉联系到一名潍城造价师，对方熟识华信担保一名离职财务，陈姓女性，去年离任，目前就职于潍城一家小型企业担任会计。苏晚将对方联系方式转发给了沈清辞。
沈清辞盯着电话号码，没有即刻拨号。她先行核查对方背景信息：陈丽华，四十二岁，任职华信担保财务六年，去年三月正式离职。工商系统无异常离职备案，但其社保记录显示，离职后三个月处于断缴状态，后续才新单位续缴。足以判定并非正常跳槽，属于被动离职或主动裸辞。
非正常离任的财务，脱离利益捆绑，顾虑更少，远比在职人员更容易吐露实情。
周五上午，沈清辞拨通了那通电话。
电话响三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沙哑声线，带着疲惫，像是伤风未愈，或是刚从休憩中醒来。
“你好，请问是陈丽华吗？”
“我是。哪位？”
“我姓沈，是历城一家审计公司的审计师。想跟您了解一下关于华信担保的一些情况，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陷入几秒沉默。“华信担保？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所以想跟您聊聊。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可以去潍城找您，或者您来历城，时间地点您定。”
对面又是短暂静默。“你找他家的什么事？”
“资金往来方面的事。”
“你是审计公司的？”
“对。”
“哪个审计公司？”
“诚正审计。”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起伏声。沈清辞耐心等候。十余秒后，陈丽华的声音再度响起。“周五下午我有空。你来潍城吧，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电话，沈清辞背靠座椅，摘下眼镜平放桌面。正午阳光落满桌面，笔记本上刘建华的名字被日光映得发白。她抬手用衣角擦拭镜片，重新戴好。
下午，沈清辞前往恒远集团。翡翠湾项目进度款支付节点表已核对完毕，亟需顾深签字审批。她抵达时，顾深正在参会，她静立会议室门外等候十余分钟。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场，顾深走在最后。看见她，神色微顿。
“你怎么来了。”
“进度款节点表，签个字。”
他接过文件快速扫过，掏出钢笔，在末页落款处平稳签下姓名。动作不疾不徐，签完后将文件递回。
“你去找陈丽华了？”
“约了今天下午。去潍城。”
“我陪你去。”
“你不用。她单独见我，人多会让她有所顾忌，不敢直言。”
他定定看着她。“几点。”
“三点。”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下午两点五十，沈清辞抵达潍城。陈丽华提供的地址，是老城区一栋老旧写字楼五层。门口挂着小型商贸公司招牌，办公场地狭小，仅有两间隔间。前台无人值守，她径直走入楼道，最内侧办公室房门敞开，一名短发中年女人端坐电脑前，身着藏蓝色毛衣，年岁四十出头。
“陈姐？”
女人抬头看来。“你是打电话那个沈工？”
“对。”
“进来坐。”
沈清辞步入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落座。空间狭小局促，仅有一桌一柜，窗台摆放着一盆绿萝，枝叶干枯萎靡，近乎枯萎。陈丽华倒来一杯白开水，透明杯壁带着一道纤细裂纹。
“你想问什么。”
“你在华信担保任职六年，理应清楚公司全部资金往来明细。”
“知道一些。”
“周建国通过华信小贷、华信担保，向赵家名下壳公司转移资金，这件事你知情吗。”
陈丽华没有即刻应答。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指尖沿着杯壁缓缓摩挲一圈。
“知道。”
“你有证据吗。”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记账凭证，任意一项均可。只要能查实资金真实去向。”
陈丽华长久沉默。沈清辞没有催促。办公室静谧无声，楼道脚步声时远时近，反复回荡。
“我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资料。”
沈清辞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收拢。
“不是私自盗取。都是我经手的账务，我自行留存了备份。六年从业，我分得清账务轻重，知道哪些可以留存。”陈丽华直视她，“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我提供的所有资料，不得泄露我的身份。即便进入司法流程，也不能提及我的名字。”
“可以作为匿名线索提交。后续如需佐证，你可自主选择是否出庭，无人能够强制。”
陈丽华沉吟片刻，起身走向文件柜，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敞口牛皮纸信封，里面整齐叠放着数页打印纸。她将信封平稳推至沈清辞面前。
“这里是华信担保、华信小贷近两年的核心资金往来记录。包含银行流水复印件，以及我整理的明细台账。周建国掌控的振新建材、鑫源商贸、恒通物流等壳公司，全部往来账目都在里面。”
沈清辞拆开信封翻阅。首页便是加盖银行印章的流水复印件，关键交易用红笔圈注，旁侧铅笔备注清晰工整，收支数额、交易时间一目了然。
“这些记录，足以证实周建国通过两家公司向壳公司转移资金的事实。”
“可以。”陈丽华坐回座位，“但仅凭这些不够。你还需要查实这些壳公司与赵家项目的直接关联，我这份只能佐证资金流向，无法定性违规造假。”
“我清楚。多谢陈姐。”
沈清辞将信封收进帆布袋，起身告辞。行至门口，陈丽华忽然开口叫住她。
“沈工。”
她驻足回头。
“周建国心性狠戾。你查他的事，务必小心。”
沈清辞微微点头，推门走出办公室。
返程历城的途中，沈清辞再次翻阅袋中资料。陈丽华整理得极为细致，每一笔转账都标注完整时间、金额、往来账户与交易备注。此前陈宏口中归结为正常货款的三笔五十万转账，全部在册。备注栏清晰写着：借款，挂往来款，实际未收回。
并非货款，是无息借款，且长期挂账未核销。沈清辞单独抽出这页记录，对折后揣入衣袋。
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暗沉。沈清辞让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自己的车辆仍停在园区车位。她驱车驶出，给顾深发去消息：回来了。
他秒回：拿到了？
她：拿到了。
他：回家说。
她：好。
到家时，顾深已然等候在家。厨房灯光亮着，灶台炖煮着食物，温热香气漫满全屋。沈清辞换鞋入户，将帆布袋搁置沙发，取出里面的牛皮纸信封。
“陈丽华给的？”
“嗯。华信担保前财务，离职前自行留存的账务备份。”
顾深上前接过信封，逐页翻阅。翻至宏发商贸三笔转账记录时，指尖停顿。
“借款，未收回。”
“嗯。并非业务货款，是体外输血的借款，且全程未归还。”
“这能说明什么。”
“足以证明宏发商贸的流水属于刻意造假。周建国通过小贷公司为其输送资金，虚增经营流水，伪装正常经营状态，本质就是空壳公司。”
顾深将资料归回信封，放于茶几。“她愿意出庭作证吗。”
“她要求全程匿名，绝不暴露个人信息，拒绝出庭。”
“匿名线索同样具备核查价值。核心是把这些资金记录，和赵家项目彻底串联闭环。”
沈清辞落座，翻开笔记本提笔梳理。“这批资料涵盖壳公司与赵家项目的部分资金往来，我需要和前期线索整合比对。”她起身走向白板，落笔清晰罗列：陈丽华资金记录→华信小贷→宏发商贸（借款未收回）→振新建材→赵家项目。
写完后退后半步，静静注视这条完整的资金链路。
顾深立在她身侧，默然无声。
厨房灶台的汤水持续沸腾，咕嘟声响持续不断。沈清辞侧目瞥了一眼，随即转回视线，落回白板的字迹上。
“顾深。”
“嗯。”
“这次的证据，够不够定罪。”
“不够。但离真相更近一步。”
室内归于安静。两人并肩立在白板前，顶灯将两道身影投射板面，覆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资金链路之上。窗台绿萝静立不动，藤蔓影子浅浅落在茶几桌面。
灶台沸水声响依旧。顾深转身走进厨房，关火熄火。沈清辞留在白板前，提笔将链路末端的赵家项目四字，重重描摹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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