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白水津的空仓
盐船上那个摘草帽的老头隔着水喊:“吃水浅!三个人!去白水津卸盐!”
“隔二十丈跟着,”顾昭喊回去,“别挤进我们回桨的地方!”
老头把草帽扣回头上,比了个手势,船慢慢落到后头去了。
下游第一家医棚搭在河湾边上,竹竿撑的棚子,棚底下躺着一排伤号。
医修是个瘦高女人,早早站在岸边石头上,看见青篷靠过来,把手里的药单举得老高。
卸药的时候出了岔子。
跳板搭在湿石头上,第三只药箱抬到一半,后头那个老船工脚下一滑。
箱子脱手,扑通掉进水里。
这一段水急,箱子打了个转,顺着水就往下漂。
“那箱是止血的!”医修在岸上喊。
卢桥已经把腰上那截绳解下来了。
他没跳水,站在船舷上,盯着箱子漂的方向。
等药箱在露头的石边缓了一瞬,卢桥将绳圈抛过箱角,套住凸出的提环,收紧绳圈,再把余绳绕上船边木桩。
箱子在水里一顿,不漂了。
蒋雁在后头看着,没出声。
卢桥把箱子收至船边,老船工用钩子提住箱环,原身和沈照月扶着箱沿,将它接上甲板。
木桩上那个结收得死紧,是他爹扎猪时教的。
“活结你学会了,”蒋雁说,“这时候倒打死的。”
“方才手忙,怕没系牢就脱了。”卢桥喘着气,“顺手打了熟的。”
蒋雁点了点头,没夸他,转身去看跳板。
原身蹲下来解那个结,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拿刀割断了绳子。
她掀开箱盖一条缝。油布包得严实,药纸没湿。
医修在收药单上签了字,又把另一半运钱的条子递给原身:“回头去你们楼里结。”
原身把条子折好,塞进随船单夹层,跟程禾签的那张放在一起。
第二家医棚也送到了。米袋卸下去,袋子上还沾着一点闸下石脊的青泥。
白水津在傍晚到了。
码头上九津的旗子插了一溜,岸上站着好些穿灰衣的伙计。
伙计前头几个掌柜模样的人,韩应也在里头,袖着手,脸色发白。
闻令仪站在最前头,官帽总算戴正了。身后两个书吏,还有闸下那几个河差,河差手里捧着那块私牌。
“你们走水路,我走旱路,比你们早到半天。”她看见顾昭就说。
“总仓东边那一半,我还没让人开。等你。”
总仓是一排连着的大库房。东头那一半的门上挂着三把锁。
韩应从腰上摸出钥匙,开了两把。第三把他没钥匙。
“这把,”他说,“只有东家有。”
人群里有个人往外挤,被两个河差拦住了。
中年,一身好料子,腰上拴着一杆小秤。秤钩是新的,亮得扎眼。
“我是祁万川。”他说,“东边那半是我的私仓。闻司录,你没有总号的令,凭什么开?”
闻令仪展开查验文书:“阮循的口供、闸上的私牌、柴车的秤钩,都指到这里。查档室会同河差核过,先封仓查账。”
“阮循在牢里。牢里的人说的话,也能算凭据?”
顾三蹲在门边,把那把锁翻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条,往锁眼里捅了两下。
“锁。”他说,“旧的。弹子松。”
锁开了。
门一推,一股墨味冲出来,又冲又腥,像熬过头的药。
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大瓮,瓮口拿油布封着。
掀开一只,满满一瓮黑汁,稠得能立住筷子。
韩应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一排瓮,嗓子发干:“这半边,账上记的是粮。”
闻令仪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里一只铁皮柜,柜门上又是一把锁,顾三照样捅开。
柜里只有一本账,封皮上什么也没写。
闻令仪就着书吏举的灯翻开,一页一页念,公文腔,一字一顿:
“某年,购‘开仓宜’一日,以墨抵。”
“某年,购‘过闸宜’一日,以墨抵。”
“某年,购‘收租宜’一日,以墨抵。瓮数另列。”
她翻了一页。
“另,白水津保供仓,借‘收租宜’之日,转卖中州西街铺面若干,得灵石……”
念到这儿,她抬起头看祁万川。
“底下这串数,我不念了,交查档室核。”她说,“我只问一句:你拿墨买日子,墨是哪来的?”
祁万川的脸涨红了。
“买卖!日子是他卖的,钱是我付的,你情我愿——”
“你付的是墨。”闻令仪说,“墨是从各地人身上熬出来的慢半拍。”
“这些墨从谁身上抽的、经谁的手,账里要逐笔交代。你说是两厢情愿,那些人在哪一页签了字?”
码头上静了一阵。
那几个掌柜站在一块,谁也不看谁。
有一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东家这几年的私账,总号是不知道的……”
“知道。”韩应忽然说。
几个掌柜都扭头看他。
“秤钩挂仓租那回,我就知道了。”韩应说,“我那天在客卿楼签了‘柴未拉回’。”
“回来我没吭声。今天我吭一声。”
他把袖子里一直攥着的那只秤钩掏出来。就是那天顾三从柴车上卸下来的那只,钩柄上刻着“祁”。
他把秤钩放在闻令仪脚边的地上。
“九津交人。”他说,“我做不了总号的主。我做白水津的主。”
另外几个掌柜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叹了口气,冲河差摆摆手。
河差上前,解下祁万川腰上那杆秤,拿绳把他的手捆上了。
祁万川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盯着顾昭。
“你一个骗子,”他说,“凭什么管九津的事?”
“我不管九津的事。”顾昭说,“船上那几箱药是我的。”
“医棚那车柴,西街那锅粥,我楼里都搭过钱。”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秤钩。
“你挂在秤钩上拉的,都是我的事。”
总仓西边那一半,是真的粮仓。
佃户们是天黑以后来的。冬季药田上那几户,听说总仓开了,摸黑走了十几里路。
他们站在仓门外头,不敢进,也不敢走。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一直往后缩。
韩应拿着钥匙站在西仓门口,看看佃户,又看看码头上那一排等着装货的船。
“先放谁的?”他问顾昭,“按规矩,先放有契的。”
“先核他们被多收的那一笔。”顾昭说,“阮循抵人抵田的契,他们没签过,不能拿那张契继续扣粮。”
闻令仪叫书吏对过田号和收粮底账,把确认多扣的数额逐户写明,韩应才打开西仓。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进了门。
她站在一垛粮袋前头,伸手摸袋子上的田号。摸到自己家那一号,手停住了,抬头往门外看。
门口只有韩应,背对着她在点灯。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空出一只手去拽那袋粮。拽了两下,没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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