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最后一通电话

顾三在水里泡到天擦黑，嘴唇都紫了，才扶着船帮爬上来。

“双层板。”他说，“缝夹在中间。外头摸不着，里头看不见。整块掀，三天。”

“后天晌午那轮水。”蒋雁说，“下游开闸泄水，就那一轮够深。错过了等十天。”

顾三蹲在码头上，拿墨斗线在船身上弹了一道，从舵底斜着弹到尾舱。

“缝在这一溜里头。哪一寸，不知道。”

“先修。”顾昭说，“别为赶水硬撑。”

蒋雁点头，把竹竿往船头一插：“后天辰时验船。照药箱的分量压足，守一夜不渗，才谈开船。”

办法还没想出来，系统先出声了。

夜里，楼下刚摆上饭。顾三娘烧了一锅鱼。

鱼是卢桥他爹送的，说是谢顾家收了他儿子，其实是嫌那死扣丢人，送条鱼堵大家的嘴。

顾昭端着碗，眼前跳出来一行字：

【溢页已止，中继残路将闭。闭前可通一次。最长一刻钟。】

她碗里的鱼汤晃了一下。

“能不能长点？”

【不能。】

【本次不收费。】

上回开这条路，她在屋里熬了一天一夜。这回没这个工夫了，光幕底下那道细细的亮边，正往回缩。

原身坐在她对面，筷子停了：“什么？”

“我妈。”顾昭说，“能再打一回。最后一回。”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顾七放下茶壶，站起来要去拿沙漏。

“不用沙漏。”顾昭说，“就在这儿打。”

她把光幕往桌心推。光幕落在鱼盆和饭桶中间，亮了。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摸东西。画面晃了几下，稳住了。

对着的是一片绿。

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几片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画面。

“谁啊？这么晚……”

一只手把叶子拨开，母亲的脸凑了过来。

眼镜腿上的白胶布换了一截新的。头发比上回又白了些，额头上一道压出来的枕头印。

她看见屏幕里的人，手停在半空。

顾昭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

这回不是原身的脸了。灵木新身是她自己挑的模样，挑的是她上班前照镜子的那张脸。眉尾一边高一边低，她懒得修，就照着原样刻了。

母亲盯着看，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也没推。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点，点的是左边眉毛。

“还是没修齐。”

顾昭张了张嘴，嗓子堵住了，一个字没出来，只会点头。

母亲把手机往后挪了挪，靠在什么东西上立住，自己坐下来。

“这盆是楼下分的，”她说，“说好养，扔水里就活。上一盆让我浇死了。这盆我一礼拜就浇一回，它倒长得比我还精神。”

“那你别老浇。”

“我知道，我管不住手。”母亲擦了擦眼镜，“你那边几点？”

“晚上，吃饭呢。”

“吃的什么？”

顾昭把光幕转了个方向，转向一桌子人。

一桌子人全僵在那儿。顾七手里攥着茶壶把，顾三娘的长柄勺悬在鱼盆上头，麦冬嘴里叼着一根鱼刺，温素正伸手要替他拔。

母亲在那头看了一圈，眼睛眯起来。

“这么多人呢。”她说，“都吃了没有？”

顾七第一个站起来，把衣襟理平，冲光幕躬了躬身子：“按旧例，主家先吃，老七后吃。老七还没吃。”

“那你快吃啊，”母亲说，“菜都凉了。”

顾七“哎”了一声，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

顾三娘把勺子往鱼盆里一插：“我烧的，我能没吃？嫂子你放心，饿不着她。她现在一顿两碗，木头做的也得吃。”

“木头？”

“回头让她自己跟您说。”

麦冬把鱼刺吐了，凑到光幕跟前，举起碗。碗里还剩半碗饭，上头盖着一块鱼肚子：“吃了！还有！”

“吃干净，”母亲说，“别剩。”

“我吃得完！”

顾秋没起身，在座位上说：“一碗半。半碗是汤泡的。”

母亲笑了一声：“这个是管账的吧？”

顾昭还没答，顾秋接着说了：“她月钱一块。一块合一千文，这边一碗粥两文，够买五百碗。”

母亲笑得眼镜都歪了，扶了扶：“那她发财了。”

“没发财，”顾秋说，“她自掏腰包给医棚买了四袋米，钱袋都空了。”

光幕的边又往回缩了一截。画面一抖，母亲的脸被拉长了，又弹回去。

顾昭把光幕往原身那边转了转。

原身坐得笔直，筷子攥得很紧，左手拇指压着食指。

母亲认出来了：“是你啊。上回在镜子里的那个姑娘。”

“我叫顾昭。”原身说。

“我知道。你吃了没？”

“吃了。”

“你们俩，还一个身子轮着用？”

“不轮了。”原身说，“各用各的。”

母亲点点头：“那就好。你瘦，多吃点。”

原身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出声。

大黄这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鼻子凑到光幕跟前嗅。一个黑鼻头怼满了整个画面。

母亲在那头“哎哟”一声：“还养狗了？”

“看门的。”顾昭把大黄的脑袋推开，“它叫大黄。”

“土狗好养。”

画面又抖了一下，抖得厉害。母亲的声音断了半句，接上的时候只剩后半截：

“……你那边，有事的时候，你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光幕的边只剩一指宽。

顾逢春坐在最远那头，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把筷子放平，冲光幕欠了欠身。顾三也放下了碗。

一桌子人都不吃了。

母亲大概也看出来了。她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脸凑近了。

“昭昭。”

“嗯。”

“躲得开的，你就躲。”母亲说，“躲不开的，就找他们。”

她往顾昭身后那一桌人看了一眼。

画面黑了。

最后一下，是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被谁的袖子带着，晃了一晃。

【中继已闭。】

光幕灭了，桌心只剩鱼盆和饭桶。

顾三娘拿勺子在鱼盆里搅，一圈一圈，鱼肉都搅散了还在搅。

顾七伸手把她的勺子按住了。她这才舀了一勺汤，倒进顾昭碗里。

顾昭低头喝汤。

麦冬一直看着她，看她喝了两口，小声问：“掌柜，那边的婶子，吃了没？”

顾昭的勺子停在嘴边。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滴了好几滴。

“上回她当着我的面，喝完了一整碗粥。”顾昭停了停，“今天……忘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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