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阮循要见顾昭

第342章  阮循要见顾昭大黄回到客卿楼，头一件事是把门口那块“看门狗”木牌叼下来。

叼到台阶最上头一级，自己趴上去，拿下巴压住。

顾昭在它旁边坐了半宿，膝盖里的冻气才慢慢化开。

天快亮的时候，中州那头的窄门里跑出来一个年轻书吏，一脑门汗，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杜大人让送的。”他说，“牢里那位，写了三个字，要见您。”

纸上的字是拿水写过、又拿炭描了一遍的，描得很仔细：石渡城。

顾昭把纸翻过来。背面杜衡添了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不连：

问话须有查档室在场，限一个时辰，言咒届时解，问毕再封。

她没直接去牢里，先拐进了查档室。

天命殿正殿拿木板隔成了四间。查档那间最乱，架子上全是各地送来的东西。

闻令仪坐在最里头，官帽搁在桌角，帽翅缺了一根。

“石渡城？”她听完，起身就去翻架子，“前天倒是来过一份。我以为是告状的，拆开一看不是。”

她抽出一卷粗纸，纸边让雨水泡过，皱巴巴的。

“他们自己练的。”闻令仪说，“以前城里遇事，先看公示石，石头上写好哪坊先走、走哪个门。”

她用指甲敲了敲纸边：“今年石头上不出字了。”

“然后呢？”

“城守把各坊的人叫到一块儿，吵了三个晚上，自己排了一回，拉出来走了一遍。”

“走完写下来，送到我这儿。说不用批，留个底。”

顾昭把那卷纸揣进怀里：“我借一个时辰。”

“借。”闻令仪说，“我跟你去，我得在场。”

牢在殿后头，原先是存废纸的地窖。铁栅是新装的，地上铺着干草。

阮循坐在草上，青袍皱了，衣摆上终于有了灰。左腕那块白布换过，没再渗血。

杜衡站在栅外，先冲闻令仪点头，再冲顾昭点头。

他把一块玉牌往栅上一贴，念了一句什么。

阮循喉咙里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口很久没咽的东西。

“石渡城，”他开口，嗓子沙得厉害，“后来怎样？”

杜衡等了等，没等来第二句，把公文板换到左手。

顾昭在栅外的条凳上坐下，把那卷纸摊在膝盖上。

“雪停以后，石渡城自己练了一回疏散。城守敲的锣，敲了三遍。”

她抬眼：“我念给你听。念的是他们写的，不是我编的。”

她照着纸念。

南坊先走，因为南坊巷子窄，晚了挤不出去。

北坊不服，吵到第二个晚上。

北坊有个瞎眼的老婆婆，说她家孙子在南坊做学徒，北坊这才让了。

南门口一个卖瓜的让人挤倒了，瓜滚了一地。后头有两个人回来把他扶起来，瓜没捡。

东坊一个老汉走到半路折回去拿鸡笼，他儿子跑回去拖他，两个人一起挨了城守的骂。

“最后一条，”顾昭说，“比殿里原先写好的那张疏散单，慢了一刻钟。无人亡。”

她顿了顿：“城守在底下添了一句：下回练，争取快半刻。”

阮循伸出手。

杜衡看闻令仪，闻令仪点头。顾昭把纸卷起来，从铁栅缝里递进去。

阮循把纸摊在干草上，一行一行看，看得比她念得还慢。

看到“鸡笼”那里，手指停了一下。

“一刻钟。”他说，“石渡城那年起火，从东坊烧到南门，用了不到一刻钟。”

“那年没人练过。”顾昭说。

“那年我站在门楼上。底下几千人看着我，等我说先走哪边。”

阮循停了停。

“我手里有笔，写不出来。我写一个，就是让另一边后走。后走的那边烧死了，就是我写的。”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卷宗。

“所以你后来就提前写？”顾昭说，“写好了往石头上一摆，谁后走，就怪石头，怪不到你？”

阮循没回答。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们吵了三个晚上。”他说，“谁定的？”

“各坊商量出次序，城守照议定的敲锣。”

“吵出来的，下回还会吵。”

“所以他们提前练。”顾昭说，“哪里堵了、谁走不了，这回查出来，下回就改。真起火时照练过的走。”

她指了指纸上那一行：“东坊那个老汉，下回大概不会再回去拿鸡笼了。他儿子说要把鸡笼钉在门口。”

阮循把纸卷起来，捏在手里，没还。

杜衡在栅外说：“此卷是查档室底档，阅后归还。如需留存，可另行抄录。请列明用途。”

“我抄。”阮循说。

闻令仪递进去一张白纸、一截炭。

阮循用缠着白布的左腕压住纸角，右手执炭，照着原卷慢慢抄。

抄到“慢了一刻钟”，他把“一刻钟”三个字抄得特别小，挤在行尾。

顾昭等他抄完才开口：“我也有一件事问你。”

阮循把原卷递出栅栏，没抬头：“问。”

“九津的祁万川。中州西街让人买了，粥棚塌了，转手的是白水津保供仓。”

她看着他：“我听说他在你这儿买过东西。”

阮循抬起眼，手里的炭在纸角上蹭出一道黑印。

“你拿这卷纸来，”他说，“是为了问这个。”

“两件都是。”顾昭说，“这卷是你要的，那件是我要的。”

阮循想了想，竟点了点头。

“三个好日子。开仓、过闸、收租，各一个。钱折成墨交的，交了三年。”

他把炭在指间转了半圈。

“账不在殿里，在白水津总仓，东边那一半。他怕殿里查，自己存着。”

闻令仪在玉牌上记了一笔，手很快。

“还有吗？”

“没了。”阮循说，“我只卖日子。日子以外的，我不管。”

时辰快到的时候，阮循忽然向杜衡要纸。

他拿炭写了一行字，从栅缝里递出来，递给杜衡，没递给顾昭。

杜衡看完，没念。顾昭从侧面瞥见了：请一日回家。

底下签着名字，名字后头没写官职。

杜衡把纸压在公文板上，取笔蘸墨，在那行字底下批了四个字，一笔不连：核完再议。

他把纸递回栅里。

阮循嘴唇动了动，把那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把纸折成窄窄一条，掀开左腕的白布，贴着那些旧口子塞进去。

白布缠回去，缠得很紧。

“核多久？”

“顾逢春把两千余人的核验账送来了，有已付的，也有未结的。”杜衡说，“我这边还要逐户核，不能给你定日子。”

阮循点点头，把抄好的那张“慢了一刻钟”铺在膝盖上，拿手掌一遍一遍抹平。

杜衡把玉牌重新贴上栅栏。阮循张了张嘴，喉咙一紧，后半句没出来。

顾昭走到台阶口，回头看了一眼。

阮循背对着栅栏，手指头在干草上画东西。

几条横线，几条竖线，像一张城图。

画到南门那里，他停下来，在旁边点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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