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谁来写最后一句
姚巧拔腿就往外冲。
“站住!”顾昭喊得嗓子都劈了,“看清楚脚底下再跑!外头的地是真是假你知道吗?”
姚巧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硬生生刹住,回头瞪她。
“后墙那边是河。”顾昭语速快得一句压一句,“水声是真的,桥未必是。”
“原身,你拿灯,跟她去。先找能抓的东西,绳、竿子、门板,什么都行,找着了再上前。人在哪儿,看见了喊一声。”
原身已经把油灯从沈照月手里接过去了。一句话没说,跟着姚巧绕出殿门。
殿里剩下的人,围着那根横梁。
梁上挂着的线还连着外头。
谢闻舟拿铜片比着最近的一根,回头问:“拆不拆?”
“先别动。”顾昭把秦无妄的传讯石攥在手里。
“一根线那头连着一个人。线一断,他眼前那些假东西就没了。可他脚底下要是悬着的,人就掉下去了。”
“哪根先拆,得先问那头的人站在哪儿,底下有什么,旁边有谁伸得出手。”
她冲着石头喊:“石午,那个婶子站在哪儿?”
那头很快有了回音:“窑口边上,半只脚已经踩出去了。窑底是个坑,我估摸三丈深,底下是碎砖。”
“你身边有什么?”
“门板。两块。还有几捆没烧的柴草。”
“柴草先垫底,门板搭牢,能垫高多少垫多少。再留两个人在她下面接着,站稳了告诉我。”
传讯石那头一阵乒乒乓乓。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喊“往这边递”。
过了一会儿,石午说:“铺了。”
顾昭冲谢闻舟点头。
谢闻舟手里的铜片一挑。梁上最左边那根线断了,软软地垂下来。
传讯石里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闷闷的一声响,像一袋米落在了草堆上。
然后是那个婶子的哭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骂:
“哪个杀千刀的往这儿铺草,扎死我了……”
石午喘了口气:“接住了,落在垫高的草上。还能骂人,我让医修看看她。”
顾昭没顾上松口气,冲着石头又喊:“下一处!谁那边还有人被拽着的,先报在哪儿,再报手边有什么!”
石头里一下子挤进来好几个声音。
年轻阵修手快,铜片已经伸到第二根线底下了。
谢闻舟一把按住他手腕:“你认的是哪根?”
“红……红得最深那根。”
“灯底下全是红的。”
谢闻舟把他的手挪开,拿铜片在梁上刻了一道缺口。
“认位置,不认颜色。一道缺口是西岭,两道是药城。报回来一处,刻一处。”
年轻阵修脸都白了,攥着铜片退到一边,自己在梁头上刻第二道。
殿后头那条河不宽,水却急,在灯底下翻着白沫子。
河上横着一座桥。
原身举着灯照过去,看清了,心往下一沉。
那座桥只有靠这边的半截是石头的。
再往前,就是红光铺出来的一条路。亮堂堂的,平平整整,一直通到对岸一座小院门口。
院门开着,里头点着灯。灯下站着一男一女,冲着桥上招手。
阿圆就站在那条红路的半截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过的地方,红光就淡下去,淡成水面上一层油花。
“阿圆!”姚巧喊。
阿圆没回头。
她在跟对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原身只听清一句:“……你们来接我了?”
那两个人一齐点头,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姚巧要往桥上冲。原身一把拽住她袖子,拽得很死。
“它在褪。”原身说,“你踩上去,一起掉。”
姚巧回头看她,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绳子呢?车上有绳子没有?”
原身没答。她提着灯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几步。
岸边长着一丛竹子。她挑了最长的一根,拿小刀砍,砍了七八下才砍断。
竹竿又长又滑。她试着往桥那边递,竹梢晃得厉害。
就算递到了,一个孩子的手也握不住。
她把竹竿横放在地上,解下肩上那条旧披巾。
程禾给她挡风用的,灰色的,边都毛了。
她把披巾绕着竹梢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留出一个能伸进胳膊的圈。
“你扛后头。”她对姚巧说,“我前头。”
两个人把竹竿往桥上探。
披巾的圈晃晃悠悠,伸到阿圆身边。
“阿圆,”原身说,“手伸进去。”
阿圆看了看那个圈,又看看对岸。
“他们在等我。”
“我知道。”原身说,“你先伸手。”
阿圆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进了那个圈。
几乎同时,她脚底下最后一块红光碎了。
孩子整个人往下一坠,坠了半尺。
披巾一下子勒紧了她的胳膊。
竹竿弯成了一张弓。原身两只脚往后蹬,蹬进了泥里。姚巧在后头扛着,咬着牙把竿子往上抬。
阿圆悬在水面上,疼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声哭又尖又响,满河岸都听得见。
原身听见她哭,才敢喊:“往回收!慢一点!”
两人一截截收回竹竿,把阿圆拖近岸边。原身伏低身子压住竿尾,姚巧这才腾出手,揪住孩子的后襟,将她拖上岸。
阿圆趴在她怀里哭,一边哭一边往河里指:“馒头……馒头掉河里了……”
“馒头明天还有。”姚巧把她搂得紧紧的,“你掉进去就没有了。”
原身松开竹竿。两只手掌心各磨掉了一层皮,红通通的。
她把手往衣服上一按,没吭声,扭头去看对岸。
那座小院不见了。对岸黑漆漆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
姚巧报回阿圆已经上岸,谢闻舟才挑断她那根线。横梁跟着晃了一下。
阮循膝上那张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他写的是孩子平安到家,爹娘接着,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可传讯石里报回来的,是一个手背擦破、骂人骂得满窑口都听得见的婶子。
是一个脸上挂着鼻涕、哭着要馒头的丫头。
他抬起笔,蘸了一笔很重的血,一笔一画写下去:
众生不得再改。
字落在纸上,红得发黑。
传讯石里却没停。
陆停霜在骂人,嫌送来的木板太短。
药城有人把药罐打翻了,骂骂咧咧地重煎。
石午那边,挑砂的婶子正伸着手让人给她包扎,一边包一边问能不能先回家喂鸡。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血挂在笔尖,半天没落下去。
阮循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写了又划。
笔尖越来越干。他把手腕上的口子又划深了一点,血涌出来。
他蘸,写。
笔尖“嗤”的一声,劈成了两瓣。
他看着手里那支劈开的笔,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看向殿门口。
顾长庚正侧着身子站在门边,给抱着石头退出去的年轻阵修让路。
阮循手一扬。
那支残笔带着一溜黑火,直奔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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