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把那张空椅搬走

椅子升到齐腰高，停住了。

黑木的，高靠背，四条腿。扶手上各刻着一道浅槽，宽窄刚好放进一只手腕。

椅背正中刻了四个字，刀口很新：第七十六。

殿里所有还在往外爬的墨线，这会儿全掉了头，贴着地往椅子底下钻。

一根，两根，到后来数不清。密密麻麻挤在椅面下头，把那块地方挤得发黑。

椅面底下咔嗒一声，滑出一只扁抽屉。里头码着一叠窄纸条，最上头那张白得扎眼。

顾昭认得这种条子。三把椅子那回，第三把裂了缝，掉出来二十七张，最后一张写着“替缺席家主关闭五域归路”，没写期限。

这一张印着“第二十八”。任务空着，使用位也空着。

就等一个人坐下去填。

门槛外，沈见微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就是这把。”她说。

沈照月扶住她，没问。

秦无妄腰上的传讯石这时候响了，响得很急。

是石午的声音，隔着几百里，一顿一顿的：

“西岭这边……挑砂的那个婶子，又往窑里走了，拉不住。她说她男人在里头喊她吃饭。她男人前年就埋了。”

传讯石里还有别人在喊，乱成一片，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阮循等那阵喊声过去了，才开口。

“你一直只记，不管。”他看着顾昭，嗓子沙得几乎听不清。

“守卷书那七天，人家来查二十年前的驴钱，你记。我铺红天，你记。”

“你记了这么多，有用吗？外头那个妇人往窑里走，你记下她往窑里走了，她就不走了吗？”

他抬手，指了指那把椅子。

“现在管一次。你坐下，线归到你身上，外头这些人就能松手回家。”

“往后谁缺一口气，冲你伸手，你给。就这么简单。”

顾昭靠着裂了缝的石柱，没动。

她想起骆持印。

七十六年坐在灰室里。接印的第一天，袖子里还揣着一把蓝砂，后来再也没出过那道门。

买杏子被少找了两文钱，他自己要回来，还特意掏给她看。

“我坐上去，”她问，“能起来吗？”

阮循没答。

“行，那我不问了。”

顾昭把守卷书从怀里抽出来：“秦师兄，传讯石借我一下。”

秦无妄把石头丢给她。

她捧着，对着石头说：“闻大人，在不在？”

过了一会儿，那头传来闻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好像还有人在翻纸：“在。”

“试管守卷书的差事，我今天辞了。七天没满，按约是当天交接。书我先放在天命殿内殿，回头当面交你。”

“理由。”

“有人想拿这个差事，把我按到一把椅子上。”

那头静了一下。

“准。”闻令仪说，“几时几刻，我记了。你别在上面写字。”

顾昭把守卷书合上，放在地上，往旁边推开两尺。

书页边上那层一直淡淡亮着的光，暗了。

她扭头看那把椅子。

椅背上的“第七十六”还亮着，一点没暗。

阮循正低着头，蘸一笔血，在膝上那张纸上描一笔。描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抓的不是那个差事。”顾长庚说。

“我知道。”顾昭说，“先把能抓我的那根拆了。剩下的，是他自己拿手攥着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刹车响。

吱——

刺耳朵。

长凳客把卷运七号停在了天命殿台阶底下。

车门一开，顾三扛着扫帚先下来。扫帚把上挂着墨斗，腰里别着一把木楔。

后头跟着姚巧，怀里抱着个布包。

再后头，一个小姑娘扒着车门往下蹦，是阿圆。

“老七让送的。”顾三进门就说，“楔子，墨斗。三娘的馒头。”

姚巧把布包往程禾手里一塞：“馒头还热，路上没敢打开。阿圆非要跟，乔杏家那头今夜走不开，我就带上了。”

阿圆躲在她身后，眼睛盯着那把椅子。

顾三没管别人。

他绕着椅子走了一圈，蹲下去看椅面底下，鼻尖快贴到地上了。

他抽出墨斗，把线从一条椅腿拉到另一条椅腿，拉直了，拿手指一弹。

啪。

墨线弹在地上。他盯着那道黑印看。

“梁。”他说。

“什么梁？”谢闻舟凑过来。

“椅面底下，一根横梁。线全挂梁上。”

顾三拿扫帚把敲了敲椅腿：“不是挂人身上。梁有地方使劲，就不用人。”

谢闻舟趴在地上，眯着眼往椅面下头看，嘴里小声数着什么。

数到一半，脸色变了。

“扶手那两道槽是空的，没接线。真吃劲的是这根梁。”

“他把要人坐的地方，跟吃劲的地方，故意做在一处了。”

“石撑。四根。”顾三站起来，“椅面不能动。四面一起。”

秦无妄回身就去搬门口那尊缺了半只耳朵的石像。

顾长庚没说话。手腕上缠着布，自己走到了椅子左边。那是梁头翘得最高的一侧。

“你手……”程禾刚开口。

“借一会儿。”顾长庚说，“又不是不还。”

顾三先指好四处落点，众人各自把石撑挪到梁边，听他的号令往里送。

秦无妄塞右边。年轻阵修和姚巧合力塞后头。谢闻舟趴在地上指位置。

塞到第三根，阮循的笔突然快了。

他刷刷地写，血点子溅得满纸都是。

梁上那些线一下子全绷紧了，嗡嗡地响。

年轻阵修膝盖一软，咚地磕在地上，手里那块石头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姚巧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往后一拖，自己抱着石头顶了上去。

“松手往后退！”她冲他喊，“我来！你去那边扶着！”

顾长庚那一侧最吃劲。

梁往下压，他拿肩膀扛着。手腕上的布红透了，鬓边又白了一缕。

他咬着牙，拖着腔说了一句：“小骗子……你数快点，是吧？”

“三。”顾昭盯着地上的墨印，“第四根，再往左一掌。左一掌！”

秦无妄把最后一根挪过去，往下一落。

左边底下有点斜，石头晃了晃。

顾三从腰里拔出一枚木楔，弯腰往缝里一塞，拿扫帚把敲了两下。

“稳了。”他说。

梁不动了。

谢闻舟先撤了一只手，看了看，再撤另一只。

顾长庚没急。等谢闻舟两只手都撤干净了，他才把肩膀挪开。

梁还是没动。

秦无妄和顾三一人一边，把椅面抬起来，又把椅背卸下来，搬到墙角放下。

顾三把拆下来的椅面翻过来，将抽屉连同纸条推回原位，再往缝里楔进两枚木楔，拿扫帚把敲平。

“钉死了。”他说，“谁要填，先拆我的楔子。”

那根横梁连着满满的线，留在原地。四根石头稳稳地托着。

阮循停了笔，看着墙角那张散了架的空椅子。

门槛外头，沈见微也盯着那张椅子。

她收回扶着门框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几下。指缝里沾着木屑，她低头一根根拈掉。

原身蹲在守卷书旁边，伸手摸了摸书皮。书是凉的。

她抬头看顾昭：“辞了，还能再接吗？”

“看谁请。”顾昭说，“反正不是他请。”

姚巧把手上的灰在衣服上蹭了蹭，回头找人：“阿圆，馒头……”

她身后是空的。

台阶底下的车门开着，车厢里也是空的。

殿后头隔着一道墙，传来哗哗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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