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裴家的那张单子
阮循笑过,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原件,七十六年没离开过裴家。”
他嗓子哑得厉害,话却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你走路,它跟着走。你睡觉,它在你身子底下压着。你问它在哪,低头看看就是了。”
裴行川低下头。
殿里只有原身手里那盏油灯,灯放得低。他的影子拖在石地上,又长又斜。
影子不是一片平平的黑。靠近脚跟那一截,有个方方正正的角,比别处深一层。
像有人把一张叠起来的纸,塞在了底下。
“你那个影子,”顾昭盯着那个角,“不是装别人家饼的吗?还带夹层?”
没人答她。
原身把灯又往下压了一点。那个角跟着清楚了,四个边,折痕都看得见。
裴行川还跪在原地,把剑递给旁边的年轻阵修。
程禾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左肩别使劲。”
他应了一声,换右手伸进影子里。
手进去一半,他整条胳膊打了个哆嗦。
影子里先缠上来的是细线,一根接一根,绕着他手腕往上爬。
线那头连着什么,殿里的人看不见。每有一根线缠上来,他眉头就抽动一下。
纸城里卖饼的,抱着剑等在路口的老头,被他打下擂台的弟子。
那些东西都还在里头,一样一样蹭着他的手过去。
“往右。”原身说,“角在你手背那边。”
他往右摸,摸到了。两根手指夹住,往外抽。
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黄得发脆,对折了两回,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
最外头一面盖着个红印。印的是一把小椅子,高靠背,四条腿。
顾昭伸手接。
灵木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她拿两只手捧着,靠在石柱上一层一层打开。
最上头一行是别人的字,写得很急,墨都没匀开:
申请临时关闭五域归路三日。申请人,顾知还。
底下是另一个人的字,端端正正的:
第三席核,准。
再往下:续,一年。续,十年。续,无期。
三个“续”字,一个比一个写得舒展。后面落的都是同一个名字:裴照。
每个名字旁边,都压着一个小椅子印。
顾昭盯着那三个“续”字看。笔画往右上挑,收笔带个小钩。
这手字她见过。死路尽头那张运单,边上有一行后补的墨:建议将污染活体改作本命碑门栓。也是这么挑,这么钩。
纸的右边还竖着一排小格子,五格:北荒镇魔司主,西极巡栏司正,南海沿岸旧标,中州因果司旧库吏,东境顾氏家主。
前四格都按了印。家主那一格本该空着,现在让三个“续”字挤得满满当当。
“第六份。”顾昭说,“旧库门簿上说该在内务总管身上,一直没露面那份。原来在这儿。”
“三回都是他。”顾昭说,声音有点发紧,“三回,就没一回问过申请的人要不要续?”
“顾知还第四天就交了撤回。这上头连个收到都没写,那撤回交到哪儿去了?交给这把椅子了?”
阮循没理她。
单子最底下,挨着纸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上面浅:
主角之家,归裴氏,嫡子承之。
这一行下面又挂着四个名字,竖着排,一代一个。
前三个,墨已经褪成了褐色。
最后一个是“裴行川”。黑的,墨色还发亮。
裴行川看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好半天。
“前头三个,”他说,“我家祠堂里有牌位。逢年过节,我都磕过头。”
门槛外头,沈见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沈照月扶着她。她没进殿,只伸着脖子看那张纸,看的是“裴照”两个字。
“这个字。”她说,“石台上那张,最底下拴剑穗的那个,一样的。”
顾长庚靠在柱子另一边,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腔调拖得长:
“知还关路那天,我背他上的碑。第三席上坐着个人,我那会儿顾不上看脸……”
“剑穗倒是看见了。红的,晃来晃去,碍眼得很,是吧?”
顾昭把那张纸往灯底下又凑了凑。
“七十六年前在这上头签字的,是裴照。七年前跑去路辛那儿买路的,是你。”她冲石座抬了抬下巴,“人换了一茬,椅子还是那把。”
阮循捏笔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左腕还搭在砚台上,血一滴一滴往里落。
“你可以划。”他看着裴行川,像在跟一个后辈谈家里的事,“划了,我先跟你说说往后。”
“你三叔管着城南那片灵田,明年开春一场旱,他扛不过去。”
“你堂妹定了亲,后年对方上门退婚,理由是裴家没落了,配不上。”
“你父亲六十岁那年生一场病,从前请得动的医修,一个都请不动了。”
“裴家祠堂里四十几口人,往后过的就是别人家的日子。磕磕绊绊,求人办事要排队。”
“这些,都是你今天这一笔换的。”
年轻阵修抱着裴行川的剑,手指头在剑鞘上抠来抠去,抠下一小块漆。
裴行川站起来,膝盖有点晃。
他冲顾昭伸出手:“有笔吗?”
顾昭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炭条。她记“已知、未知”用的,已经短得只剩一个指节。
“炭的。”她说,“擦得掉。”
“够了。”
他接过炭条,把单子按在石柱上,找到最底下自己的名字,一笔划过去。
炭条太短,划到一半断了。
他捏着剩下那一小粒,又补了半笔。
划完,他没还给顾昭。他转过身,冲着石座上的人说:
“我三叔那片田,旱了我去挑水。堂妹的亲事,退了就退了,她本来也不喜欢那家。这笔我自己处理。”
他顿了一下。
“从我这代起,不领了。”
话刚落,他脚底下的影子动了。
那些缠在里头的细线,一根一根松开,从影子边上往外漏。
线贴着地往门口爬,爬得很慢,像一群找不着家的蚂蚁。
爬到门槛,沈见微往旁边让了一步。线从她脚边过去,散进外头的红光里,看不见了。
裴行川的影子薄了,淡了。
跟殿里别人的影子成了一个颜色,灰扑扑的,一点不起眼。
年轻阵修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又看看他的,小声说:“一样了。”
程禾已经扯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地上坐着:“不领也得包。肩膀又渗了。”
秦无妄一直背对着这边守门。这时回了一下头,就一下,又转回去了。
顾昭把那张单子重新叠好。
她把它和拓本、旧账分开包好。守卷书今夜还在渗红,几份证物都不能碰它。
她把单子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拿手按了按。
“这张也封存。”她说,“往后谁来查,都得在收条上留名。”
阮循看着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没要。
“他划的是他自己。”他说,“单子上那一句,‘续,无期’,还在。”
“你们拿着它,路还是关着的,人还是回不去。你们这些人,总觉得把错的名字划掉,事情就算完了。”
他把膝盖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翻了个面,蘸血,写了三个字。
脚底下的石板,忽然往下一沉。
殿里的人全晃了一下。
原身手里的灯差点脱手,被沈照月一把扶住。
顾昭靠着的那根石柱裂了条缝,灰簌簌地往下掉。
殿正中,挨着石座的那块地面,正一寸一寸往下塌,塌出一个方坑。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高高的、雕着纹的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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