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裴行川只会这一剑
拔剑的是裴行川。
他靴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一走一响,从众人身后挤到门口。
手里那把剑是普通的铁剑,剑鞘上缠着一圈旧布。跟秦无妄的、跟外门发的,看不出什么两样。
他把剑举起来,手腕习惯性地往外一翻,翻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他从前最熟的一个起手。翻过去,剑意就跟着出来,一剑能走出去老远。
现在翻过去,什么都没有。
手腕里空荡荡地发涩,像下楼梯一脚踩空了一阶。
他把手腕翻回来,剑放平,肩膀沉下去。
最笨的平刺。
殿里,谢闻舟已经猫着腰摸到了笔架底下。
笔架偏了一寸以后,底座的罩子露出一道缝。
他拿铜片撬开,里头是一圈齿轮,齿轮底下扣着一只反扣。
“反扣不松,砸断笔架也没用。”他压着嗓子回头报,“它会咬住下一支笔接着写。”
阮循听见了。
他手腕一甩,朱笔横着一扫。一道黑线贴着地面,朝谢闻舟脖子后头抹过去。
裴行川一步跨进门,剑往下一压,挡住了。
黑线撞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一下子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那道线没断,顺着剑身往上爬,像一条湿漉漉的蚯蚓,眼看就要爬到他手上。
他松开半寸,换护腕夹住剑柄,把剑尖往地上一按。
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开,往剑身上一撒。
是焦米。
黑乎乎的,碎成渣,是他平时搁在三只碟子里辨味用的那一碟。
焦米渣沾上那道湿墨,吸得滋滋响,墨爬得一下子慢了。
谢闻舟趁这个空,从笔架底下滚了出来,喘着气看了他一眼。
“谢了。”
裴行川没应,重新握紧剑,疼得额角一跳一跳。
他拿剑鞘冲右边那根石柱指了指:“我到不了柱子外头。右边这一段我守,柱子外头的,得有人补。”
秦无妄朝身后一摆手。
跟谢闻舟来的那个年轻阵修把护阵往右边挪了两尺。
阮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影子里收着的那些,”他说,嗓子沙得厉害,“本来可以还。”
“先说还给谁。”
阮循手指一动,半空里慢慢展开一页旧账。
纸是黄的,墨是褪了色的红。
最上头一行,写着裴行川的名字,后头跟着一长串。
气运,剑意,旁人见了他先生出来的那三分好感,从他不知道的地方抽过来的顺风顺水。
账页往下翻,翻到最底下,墨色最旧的那一行。
“你的好运,不是从你开始的。”阮循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替他往下算。
“你曾祖,司命官裴照,当年坐在那把椅子上,签了一张续期单。裴家的好日子,是从那一张单子起的。”
“你伸一次手,这些都回到你身上。剑意回来,鼻子也回来。你不用再拿三只碟子过日子。”
顾昭站在门口,听见那个名字,手里的守卷书往下沉了一沉。
她没翻开,也没回头去看沈见微。
裴行川看着那页账,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要。
早上拔剑的时候,他还会想起从前一剑使到底的那股痛快。
饭端上来,他会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闻见过饭香了。
他抬起剑鞘,把那页卷着边的旧账压到了石地上,鞘尖抵住,不让它飘。
“查完再说。”
阮循收起了笑。
笔架猛地往旁边一扭。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针贴着地面射出来,直奔谢闻舟的后心。
谢闻舟正趴在齿轮跟前拆反扣,背对着门,什么也看不见。
秦无妄被门顶上掉下来的一大片红纸缠住了剑,腾不出手。
裴行川追不上那根针。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针要过的那条窄路上,剑尖平平地送出去。
刺的不是针,是针屁股后头连着的那根细线。
入门第三天就学过的动作。沉肩,稳腕,刺一个点。
第一剑刺偏了。
墨针扎进了他左肩,血一下子洇透了半边衣裳。
他咬着牙,脚没挪。
那一下让他看清了,细线被针拽直的时候,在哪儿绷得最紧。
他又刺了一剑。
剑尖碰上那根线,手上只传回来一点点阻力,轻得他差点以为刺空了。
断了。
几乎同时,谢闻舟把那只反扣拔了出来。
笔架底下的齿轮咬住了他塞进去的铜片,嘎吱嘎吱地空转,转得刺耳,再也换不过下一支笔。
殿外那片红天,停了一瞬。
秦无妄一剑把缠在剑上的红纸绞碎,甩到一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行川,看他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剑。
“平刺。”秦无妄说。
“嗯。”
“我刚上山那年学的。”秦无妄把剑换了个手,“学了三个月,师父说我刺得像捅灶膛。”
“我这一下,也差不多。”
秦无妄没笑,转身又守回门口去了。
走过去的时候,他左手在裴行川没伤的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门槛外头,沈见微的目光落在裴行川那把剑上。
从剑身看到剑柄,剑柄底下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拴。
她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裴行川拄着剑,试着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
跟谢闻舟来的那个年轻阵修扑过来,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话都说不囫囵:“你、你那一下……”
程禾挤进来,剪开他肩头的衣裳,摸到墨针停的位置:“别动。动一下,往里走一分。”
裴行川就不动了。
程禾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细镊子,顺着针眼探进去,夹住针尾,一寸一寸往外退。
针退出来的时候是黑的,还在她镊子尖上扭了两下。
她手一抖都没抖,丢进一只小瓷瓶里,塞紧瓶口。
裴行川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剑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剑。剑刃崩了一个小口,不亮,什么剑意也没找回来。
年轻阵修蹲在旁边,带着鼻音说:“你刚才那一剑,真厉害。”
“最普通的一剑。”裴行川说,“你也学过。”
“可我那会儿没想到。”
裴行川没再接他的话。
他抬起缠着血的手,冲地上那页被剑鞘压着的旧账指了指。
“那个,交给封存的人。”他说,“别烧。”
顾昭已经走过去了。
她蹲不下,就弯着腰,把剑鞘挪开,把那页账卷起来,卷得很紧。
她把账页包进粗纸,收进衣襟,跟顾长庚那张拓本放在一处。
裴行川看着她做完,转过头,看向石座上的阮循。
“那张续期单。”他说,“原件在哪?”
阮循左腕上的血还在往砚里滴。
他看着裴行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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