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沈照月没去拿那把剑

墙上那个沈照月走了下来。

她从灰石里一步跨出来，脚落地，没有声音。

身上是一件月白的长衫，袖口绣着细细的金纹。

右臂好好的，抬得高高的，手里那把剑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她往门口一站，一股劲儿从她身上压过来。

门外的人齐齐往后晃了一下。

沈照月扶住门框才站稳。

那是筑基圆满的分量。她从前身上就是这个分量，现在压在自己身上，膝盖直发软。

原身在她旁边，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墙。

剑尖一转，殿里起了水声。

一条水从剑身上淌出来，越淌越宽，悬在半空，弯成一道河。

河面上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

那是沈照月这些天在外门练到半夜，也聚不起来的一捧水。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阮循开口了，嗓子沙哑，手里的笔还在写，头没抬。

“你舍不得那些救不回来的人，我知道。今夜五域还有多少人困在红字里，你也知道。”

他慢慢地说，一句接一句，像早就算好了。

“你接了这把剑，天亮以前，西门那样的地方你一剑就能清干净，用不着借人家的铜盆。”

“你不接，天亮以后，该死的还是要死，你只是站在边上，看得更清楚些。”

墙上下来的那个沈照月往前走了一步，把剑柄朝她递过来。

沈照月没动。

她想起西门那只铜盆。

砸了二十几下，盆底砸凹进去一个坑，人堆里才让开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扯了一把草绳，给光脚的孩子编了个丑脚套。

方才在城门口，她能用来叫人让路的，只有一根挑柴的木棍。

“剑接到哪儿？”她问。

阮循的笔停了一下，没答。

“柄底。”沈照月说，“给我看。”

那个沈照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迟疑了一下，把剑柄翻了过来。

柄底拴着一根线，红的，细得像头发。

它从剑柄一直拉到阮循面前那只笔架上，在笔架的横梁上缠了好几圈。

线绷得紧紧的。

剑上的光亮一分，笔架就往下压一分。

沈照月顺着红线看向笔架底下，那里也缠着人影。“我接了剑，这些人就更脱不开身，是不是？”

阮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墙上那个人笑了，眼角往上一挑，比沈照月平时笑得轻。

“你不想要吗？”她用沈照月的声音说，“灵根还回来，修为还回来，右手也还回来。”

“你那些夜里翻身压着伤口疼醒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你娘也能还给你，还是从前那个，五根手指，说话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沈照月的右肩抽了一下。

她回过头。

沈见微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扶着门框，三根手指扣着木头，扣得很紧。

她看着女儿，嘴唇抿着，没出声，也没往里迈一步。

沈照月转回身来。

“我娘在门口站着。”她说，“我只说我看见的。”

她退了一步，退到原身身边，压着嗓子问：“谢闻舟那张图上，这面墙里有什么？”

原身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借着门口的灯一照。

“右边墙里有道水槽。凉笔架用的。笔架底下，有个楔子。”

“水还有没有？”

“不知道。”

沈照月不问了。

她扶着墙往右边走，走得很慢。

那股筑基圆满的劲儿还压在背上，她每挪一步，腿都要打一下颤。

走到右墙根底下，她把左手贴上去。

墙是凉的，有一道裂缝往外渗着潮气，位置比图上画的低了一掌。

她跪了下来。

地上的泥又冷又湿，原身把药箱底下的旧垫子抽出来，塞到她膝盖底下。

门口那边，墙上的人影也开始往外喊了。

一个穿旧式青袍的男人影子冲着顾长庚，声音温温的：“长庚，别再往前走了，回来吧，饭都热好了……”

顾长庚扶着石柱的手一紧，往前迈了半步。

顾昭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灵木手指头使不上劲，她干脆把整条胳膊绕上去挂着。

“那句话，你当年听见的，后半截是什么？”

顾长庚看着那个影子，半天才说：“没有后半截。他没说完。”

“那墙上这个，说完了。”

顾长庚的脚停住了。

他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靠回石柱上，手腕上的布又渗出一点红。

沈照月如今是地品水灵根，炼气初期，能做的只有把这一点潮气往一处聚。

她闭上眼，掌心贴着裂缝，一点一点往外引。

手指很快就冻得发白，没了知觉。

墙缝里慢慢渗出一道细水，比眼泪多不了多少。

水顺着墙根往下淌，淌到笔架底座旁边，把底座那一圈干结的灰泥泡开了。

原身已经从程禾的药箱里翻出一把钳子，趴在地上，摸到了那颗楔子。

楔子是木头的，烂了半边。

她用钳子夹住，往外一拔。

拔到一半，断了。

半截木刺扎进她右手指缝里。她嘶了一声，没去抠，换了一把更细的钳子。

第二回，夹不住，滑了。

第三回，她把钳子尖顺着木纹斜着插进去，屏住气，一拽。

断在里头的那半截楔子也出来了。

殿中央的笔架往旁边一歪，偏了一寸。

那根红线一下子松了。

墙上下来的那个沈照月身子一晃，一条袖子从肩膀上掉了下来，掉在地上就化成了红水。

她头顶那道悬着的水河漏了一截，哗啦一声砸下来，溅得满殿红点子。

压在门外人身上的那股劲儿，散了一大半。

秦无妄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左手剑往前一送，护体的灵力推进门里，把门口那一片红水推开，空出一条能走人的路。

阮循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笔，蘸了一笔血，要往笔架上补。

“你们拔一根楔子，要跪在泥里拔三回。”他一边蘸墨一边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补它，只要一笔。你们总是这么慢，慢到火烧上房，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前写。”

沈照月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手掌冻得青白，指头伸不直。

她没再引第二道水，冲后头喊了一声：“堵上！”

谢闻舟拿木塞把墙缝塞住。

她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靠着墙坐下，喘得说不出话。

原身挨着她坐下，把一只暖手的布袋压在她手背上，低头去挑自己指缝里的木刺。

幻影手里的剑也随那片水光坠地，浸在红水里，渐渐暗了。

她们谁也没去捡。

沈照月喘匀了气，往门口看。

沈见微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她没喊女儿的名字，没招手，只是看着。

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那把躺在红水里的剑。

身后有人拔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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