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卷运七号再上路
第309章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第一滴血落下，南边一座水闸开始合拢。
门外石台全是潮墨，踩下去会粘住鞋底。顾三先把身后两块松板掀开，露出可供退身的砖沿，再朝其他人打手势。许禾将受伤的巡河差放到那段干处，解开他的湿腰带，免得呼吸被勒住。
顾昭只能隔着联络看见一小片地方，几次想催人往里照，都忍下了。每多看一处，便要有人往前多走一步。她将已经见到的供给箱编号记下，先让顾七去对外库账。
血不断滴进墨池。顾昭叫顾七将骨片挪开。回路断了一瞬，血没能顺它追到客卿楼，桌角却像被火燎过，冒出一层黑烟。
“他拿自己的血补墨。”顾七道。
顾昭望着长明盏里那只干枯的手，叫许禾把其他人继续往外带，只留一盏灯对着矮门。
阮循走到灯前，掌心伤口没合，血顺笔杆向下滴。他仍想用袖子遮住，只是动作慢了一点。
“名字既然查到了，便叫。”他说，“能少死一个人么？”
“先能问清哪个人下的令。”
“你以为我喜欢这些？”
他将手按到墨池旁，池面浮出一座燃烧的城。木楼一栋挨一栋，风从狭巷灌过去，一群人堵在城门洞里，谁都往外挤，反而谁都出不去。
阮循那时还很年轻。
他站在门楼上，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朱笔，望着底下的人，迟迟写不出让哪一队先走。后来有人夺过笔，给所有人排好顺序，城门前的拥堵才松开。
火里仍死了人，图中没有抹掉那些焦黑的脸。
顾昭看完，没有争说当时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她不在那场火里，不知道门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这张图是哪一年的？”她问。
阮循报出年号。
杜衡在另一端拿起案旁的旧册，翻到那一年，沉默片刻，道石渡城大火确实发生过，疏散令也在。
“后面呢？”顾昭问。
阮循的手一顿。
“后面不再等火烧起来。”他说。
池中图变了。谁家起炉，谁去打水，哪个孩子少绊一跤，前一夜便能写好。起初只是城里几个最容易着火的地方，后来连谁在什么时辰说一句话，也能添进去。
顾昭看见图里一个妇人被拦在巷口，她想回家拿钱，页上却将她改成自愿舍财救邻。
火小了，路顺了，妇人到了城外，摸着空袖口，蹲在地上哭。
阮循将那一小段压住。
“我若每次都等人想明白，再起的火谁负责？”
顾昭盯着他按住的位置：“她家的钱，你后来还了么？”
“库中有补偿。”
“给到她手里了吗？”
他没有回答。
顾昭便叫顾七记下地址，等人能找到再问。她没有继续站在一团火的影子前跟他争到谁赢，校墨台上那根通往水闸的纸绳已经拉得发白，许禾还在下面带人离岸。
“先把那条松开。”
阮循顺她目光看去，反倒将纸绳攥得更紧。
“我可以让你们现在平安回去。”
顾昭看着他，缓缓将自己的笔放下。
“许禾，后退到第二根桩。”她对另一盏灯道。
许禾带人退了，闸前空出一条窄岸。顾三蹲在桩旁，虽然一只腕子抬不高，另一手仍能将旧水轮拆成两片，楔进闸门下方。
阮循的血滴得更急。
闸往下压，木轮发出碎响，顾三立即松手，换第二片。谢闻舟隔灯报出旁渠闸位，门外两名阵修照图撬开闸板。水从闸侧泄出，木轮受压稍轻，岸上的人趁机通过。
最后一个青年落地，许禾回头冲灯前点了一下。
顾昭这才重新看阮循。
“这一回过去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别急着算我赢。”她说，“磨坊倒了，老祖也受了伤。谁损了什么，我们会去做。你眼前这条闸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阮循猛地回身，将那根绳扯断。
闸门轰然落下，溅起的大水扑到空岸上，只卷走半只散开的草鞋。
许禾趴在远处骂了一声。
顾三望着漂走的那只鞋，居然有点心疼。
与此同时，东库又送来一页旧名录。阮循之前的领物者、各任在职时段、印记变更都在，几处仍缺，但早年的人工调用显然来自不同的手。
杜衡将原册封入库中，给三方各留抄本。
册中夹着一封三十一年前的任职函，字迹比今日那张收据稚嫩，阮循曾在末尾请准保留每旬一日回家的时辰。那一行被上任者划掉，旁边写着待职责稳定后议。
杜衡看了许久，将这封信也抄下，没有因它可能让人同情阮循便抽走。
更后头是阮循后来签给下属的同类批示，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庞小六就在灯外，听见待职责稳定几个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空袖，低声说他向来这么答。
顾昭将两页纸交给顾七：“按年放，别压在一起。”
岸边正在报数，她转身去听。阮循抬笔抹向那两行名字，却隔着已经断开的回路，只烧掉自己面前一道薄影。
他停了停，忽然笑了。
“你们很快就知道，没有我，这些东西一样会抓人。停了我的令，谁替你们往城里送粮？”
“知道。”顾昭道。
那一笑慢慢没了。
她把旧座抓坏的木人碎块举到灯前，木珠头少了一半，边上还留着顾三削错的刀痕。
“所以早就开始拆了。”
阮循看着木人，没有再接话。他从墨池下面抽出一块红牌，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尚未完成的调度口。
屋顶纸绳尽数朝他背后收去。
校墨台开始倾斜。
顾昭立即让顾七收灯，许禾背起最后一个伤者往外跑。矮门后面传来轮轴的闷响，整座屋子正被拖向原稿深处。
阮循带走了剩下的墨。
地上只留下几滴血，和一张踩破的月钱收据。
门外阵修夹住那张纸，先朝联络灯展平。顾七在另一头看清签名，取来干纸照着抄。
“封好带回来。这一张，他没来得及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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