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印落下去，没有抓人
第305章 他带回来一张全家福那张图整夜都在发光。
顾七原想拿去隔离，乔杏没肯，说丈夫一醒便要找。陈归年却伸手推开，将图搁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凳上。
他也怕。
仓里太黑，起初他全靠那幅小院图认日夜。图中晨起，他就吃一点干粮；图中熄灯，他便缩在梁边睡。后来发现小院里的日子从来不往前走，他仍舍不得不看。
乔杏摸着碗沿，问画里的两个孩子叫什么。
陈归年摇头。
“问过。它只说大女儿、小儿子。”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们以前倒想过名字。”
“阿宁。”他立即道，“你说女孩就叫阿宁。”
乔杏抬起眼，隔了片刻才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顾昭坐在门外换药，没让旁人再往里探。她能听见碗底轻碰桌面的声音，听见乔杏问他想吃粥还是面，语气不轻快，也没有刻意温柔。
“我如今不爱煮面。”乔杏说，“一个人吃，总留半锅。”
陈归年道，那往后自己煮。
她很久没有应。
等顾昭再抬头，乔杏已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张扣住的图。她坐到门槛另一头，先问能不能把这个关了，不烧。
“他后来肯睡了。”
顾昭递过厚布，帮她将四角包住。图中人影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句阿杏别走，她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顾昭没有替她系最后一结，只撑住布角等着。
乔杏终于把绳勒紧了。
“十八年，我给他留过六回屋。”她低声说，“卖旧院那回，邻居骂我，说我急着当寡妇。我搬了，夜里又梦见他回来找不着门。”
她说到这里，抬手指指自己鬓边。
“等到后来，连梦里他都比我年轻。”
顾昭望着那一点白，没敢说自己懂。
乔杏早已能独自谋生，如今在城南租铺，替人缝衣，也收两个学徒。陈归年回来，铺里没有现成的男人位置，家里也没有保留十八年的饭碗。
她来寻他时没想过这些，只想先知道人在哪。
“今早他问我为什么没住原来的院子。我忽然很生气。”
“他知道你生气吗？”顾昭问。
“我没说。他刚捞回来，我就……”
她把后半句吞了，望向屋内。
陈归年靠着枕头醒着。他隔着门听见了，轻声道自己不是怪她，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乔杏眼睛一红，抱着图回去了。
顾昭听见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说原来那院子的墙漏了三年，屋顶塌过一回，修不起才卖，别再问她有没有等过。
陈归年没有抢着解释。
等她说完，他问现在的房租是多少。
乔杏伸出三根手指。他看了一眼，问是一个月还是一旬，她又气又想笑，叫他先把枕头靠好。
陈归年想起身去看，刚撑起半边肩就咳得直弯腰。乔杏骂他急什么，拿枕头垫好，他却抓着床沿，说自己不能再躺在这里等一个好日子。
“你现在咳成这样，走到街口我还得背你。”她道，“我腰也不好了。”
陈归年望向她腰间，又慢慢松开手。他记得从前她能背半袋米爬坡，气都不喘，如今她坐凳子要先扶一下桌。
乔杏看出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便直接说老了，累了，脚底下还长了个茧，别把自己当成画里那个人看。
他点头，一直点到她叫停，才把枕头往后挪正。午饭送来，两人一起嫌粥淡，话说出口，又互看了一眼。
午后，顾七拿来原来的寻人委托，在救出与安置两项旁填上日期。乔杏看见陈归年的名字，自己提笔，在家属处慢慢签下了名。
她补交了约好的第一笔委托费，余款商定分期，顾七将救援中损坏的普通绳索列在公费内，没有全塞给寻人的家属。她读了两遍，收好自己的那份。
“接下来他住药棚。出棚以后，先到我铺子帮半月工。”
陈归年在旁说行。
“手笨我照样骂。”
“从前也没少骂。”
乔杏瞪他，他垂下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乔杏把顾七送到门外，转身又回到陈归年床边。顾昭隔着门见她调低枕头，终于靠回椅背。她伸手想端水，原身却在意识里问，那张图能不能留下看一眼。
“你想看什么？”
“看它怎么把一个人变成只会等的人。”
隔离布被重新掀开一角，图中年轻的乔杏仍站在门前。她不饿，不生气，衣裳永远干净，顾昭闭着眼都能想起刚才真正的乔杏手上那些细细的针眼。
原身看了一阵，叫她收好。
“我怕以后他们也给我留这样一张图。你在外面办事，回来总能看见我在原处。”
顾昭将纸交给顾七，许久才说不会。
原身没应。
她想了想，改口道：“我不能只这么答。等脚好了，我陪你找新身体的法子。你也可以不等我去问。”
“我已经问程禾了。”
顾昭一愣。
原身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她说，药城有人做灵木义肢。以前救出来的修门人就有人用过。”
“手脚跟整个人差得远。”
“所以先问。”
顾昭摸了摸鼻子，把那句等我安排咽回去，转而问：“她还说什么了？”
傍晚，程禾带来药城的回复。
那边确有长期研究全身修复的医者，能救肉身严重毁损的修士，但需要本人仍存的神识、稳定供养和足够时日。空白卡的短时承载或许可作转接，不能凭它跳过成身。
费用未列，先问她们愿不愿意来。
顾七看了一眼信末的署名，嘴角一抽。
“请诊费就不便宜。”
原身在镜里道：“先用我那份工钱。”
她帮药棚分草药挣得还很少，顾昭正想替她付，听她隔着镜子一枚一枚报出小钱袋里的数目，又咽回去，只将不足的部分记作两人商量的借款。
铜钱滚到桌角，顾七一枚枚捡起。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送来一张湿透的账页。河上那条黑船，被下游的渔民看见了。
船不运粮，也不运药。
它停到哪一座驿站，哪一座的废纸堆便会少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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