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欠着两千
第304章 有人还记得那包海盐铁钩挂住了陈归年的领口。
顾三没敢硬拖，怕钩尖戳进脖子，先把柄往下压，连着半片衣裳一同提起。水里的人呛了一口，伸手抓住钩背，脚下却像还拴着千斤重的东西。
乔杏看见他的脸，反而没声了。
她张着嘴，绳在掌中滑过，烫得一道血痕从虎口直拉到腕上，还是许禾替她拽住绳尾，才没让人跟着栽下去。
顾昭让顾三停一停，借灯纸往水下照。
陈归年踝上缠的已经不是旧线，是他自己系的一条腰带。另一端挂着仓里那位采药人掉下的药筐，筐卡在门缝，将人绊住了。
“丢筐！”她喊。
他却拼命摇头，伸手指向筐底。
筐里有一盏命灯，火几乎灭了。
程禾望见灯芯，立刻回头按住采药人的腕。人虽抬到了岸上，脉搏却仍隔几息才极轻地跳一下，与水下那点火一明一灭。
“他的命息还没跟出来。”她道，“灯带上来，别掐火！”
顾昭骂了一声，拿起第二只铁夹，让顾三夹住灯口的细环。
夹到第一次，滑了。
第二次只夹住半片铜，陈归年忍着呛水，用指头将那一圈烫人的灯沿按平。夹子终于合拢，他才腾手解开踝上的结。
顾三把灯提起，顾七带人拉绳。
陈归年滚上石阶，一连吐了几口黑水，咳得脖颈青筋凸起。程禾跪在他身边，叫别人退开，把湿衣剪开，先听胸腹间的动静。
乔杏蹲在一丈外，双手平放在膝上，浑身抖，却不敢靠近。
许禾把她抱来的干衣拿到医修手边。衣裳宽窄差不多，只是袖口短了一寸。
陈归年缓过气来，见有人给自己穿衣，猛地去摸怀里。
程禾按住他的手：“先别动。”
他挣了一下，声音哑得听不清：“盐……”
乔杏忽然哭出了声。
不是她想过无数回的那种哭。她以为会抱着人号啕，会问他怎么才回来，真听见那个盐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只挤得出一声又低又短的呜咽。
他听见，慢慢转过头。
岸上的女人两鬓有白发，眼角多了细纹，衣襟上的针脚仍是他认识的那一种。她把破了皮的手藏到裙边，他却已经看见。
“阿杏？”
乔杏抬手抹脸，点头。
陈归年望了很久，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下去。他忽然想起仓里那些每次换水都不肯报日期的人，想起自己记在梁上的四年刻痕。
“过了多久？”
“十八年。”
他的手垂到担架边。
那包盐从破衣里掉出来，外层油纸烂了，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白晶。乔杏伸手接住，捧得很小心，像怕他连这点东西也没能带回来。
“够了。”她说。
陈归年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句话。
旁边的采药人也醒了一瞬。他姓屈，先问自己的筐，听见命灯还在便闭上眼。送柴婆婆在医修手下看着那盏灯，连连说多亏陈小哥，仓涨水时其他人往梁上爬，只有他还记得将老屈背起来。
小满裹着被子，一边发抖，一边补充他其实也害怕，怕得手打滑，差点摔了两人。
陈归年听见，脸上总算有一点活气。
“你还咬我。”
“你让我别叫娘。”
“那不是你娘。”
孩子闷了片刻，低声说知道，眼泪却落到被沿。
稳流夹仍在撑着水口，铜爪发出低低的嗡声。三个时辰尚未用尽，谢闻舟已经叫人将余下空仓逐一泄水。再没人进去，河岸上的水便开始慢慢落回原处。
那条黑船停在更深的一重水影里。
船边有个红衣人影，看不清脸，正朝他们挥手。顾昭没有跟过去，只让谢闻舟将船通过水口的方向拓下，顾七收好剪下来的朱纸。
救上来的四个人还冻得牙齿相碰，岸边也有一间磨坊倒了。她看了一眼船影，收回视线，先问程禾四副担架够不够。
“不够。你也坐回去。”
顾昭低头，伤脚的药布早已浸湿。
原身一句话没说。
坐上矮椅后，她将湿药布揭开一点，又疼得放下。
“对不住。绳一歪，我就扑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原身问她，是不是每次没来得及想，最后都要这只脚来补。
顾昭答不上来。
她叫来顾七，指着已经绕到树干上的绳，交代换两名弟子看住。自己往后挪了挪，把磨盘边那个拉绳的位置彻底让出来。
原身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三更稳流夹尚余的时辰用来泄掉支渠积水。顾三和当地匠人赶在法效耗尽前落下两道普通闸板，水流放缓，救援绳才被收走。夹子到时自行松开，顾三将它捞起，水面上只余两道闸板拦着浊流。
天擦黑时，所有伤者被送回岸上棚屋，乔杏坐在陈归年的担架旁，用干布一点点擦他的头发。她看见鬓边一粒仓里的蓝砂，捻下来，放进自己荷包。
陈归年从干净衣襟里摸出一张折纸。
纸角泡得发白，中间却覆着一层很亮的膜。膜下是一座小院，院门前站着他和乔杏，还有两个笑得很甜的孩子。
“他们每天给我看这个。”他说。
“说只要再等一次，一开门就能回这里。”
乔杏看着图里的自己，二十来岁的脸，笑起来连牙齿的位置都熟悉。
她还没开口，图里便传来孩子喊爹的声音。陈归年闭上眼，偏过头去。那声音在仓里响过太多次，每回水涨、每回灯灭，它都告诉他，只要忍住这一回就能回家。
“你睡过吗？”乔杏问。
“睡过。抱着梁睡，手会自己抓。”
他抬起手，指节一直弯着，试了几次都没法完全伸平。乔杏把掌心托到他手下，没替他硬掰，只拿自己的手背让他贴住。
两人这样坐了一会儿。等程禾送药来，乔杏才慢慢抽回手，陈归年却惊了一下，猛地睁眼。
她只走到桌边，药碗距床不过三步，回来时特意将脚步放重，让他听得见。
顾昭在旁望着那三步路，没有催他们谈以后。
乔杏伸手碰了一下，纸里那个女人也伸手。
乔杏忽然把纸扣了过来。
“先喝药。”
她将布绞干，重新放到陈归年额边。
“我现在住的院子，没有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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