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御书房再议
赵景乾看着苏文渊离开,御书房一时陷入了安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方才一直垂立在暗影里执笔录旨的内侍,快步上前,双膝一弯,恭恭敬敬跪在御案之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微微发颤:
“奴婢罪该万死!”
赵景乾眉峰微蹙,垂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何罪之有?”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此人正是孙进忠,当初奉命远赴清源宣旨的那第一位太监。
清源城门之下,刘大富甲胄在身不肯跪接圣旨,麾下将士拔刀相向,那一幕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自他回京之后,刘大富声望鼎盛,深得陛下信重,他几番斟酌,终究压下心事,没有将城门那桩事禀报上去。
今夜听闻刘大富暗藏反意,往日的画面一并翻涌上来,他再也按捺不住。
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发沉:
“陛下,奴婢去年去往清源宣旨,亲眼所见,刘大富面对圣旨,不肯下跪。”
“当时他麾下兵士拔刀相向,气势汹汹,奴婢那时便心存疑虑。”
“只是彼时冠军侯功高,圣眷正浓,奴婢不敢妄言,怕被视作挟私进谗,便将此事压了下来,未曾禀报陛下。”
“如今知晓他暗藏异志,奴婢不敢再隐瞒,特此请罪!”
赵景乾闻言,眸光猛地一沉,指尖轻轻扣住御案边缘,沉默良久。
“你是说,那时候,他便已有桀骜之态?”
孙进忠额头紧贴地面,叩了一记响头:
“是。奴婢不敢有半分虚言。先前是奴婢怯懦,不敢据实上奏,贻误在先,还请陛下治罪。”
赵景乾唇角压出一抹冷峭,低声叹道:
“好一个狼子野心。口中声声体恤百姓疾苦,原来不过是托词,反心早就埋下了。”
他垂眸望着伏在地上的孙进忠:
“起来吧。此事朕不怪你。彼时他屡立大功,朝野称颂,你贸然上奏,无凭无据,确实容易落个挟私诋毁功臣的罪名。”
孙进忠依言缓缓起身,垂首躬身立在一旁,自己当初受的那口气,总算有了着落。
只是面上不敢显露半分,依旧是一副恭谨惶恐的模样,眼皮垂得低低的,不敢叫陛下窥见眼底那一丝快意。
赵景乾抬眼,沉声吩咐:
“你即刻出宫,传朕口谕,召兵部尚书、卫崇老将军连夜入宫觐见,不得耽搁。”
“此事隐秘,只说是宫中急召,莫要向外泄露缘由。”
孙进忠连忙躬身,声音恭顺:
“奴婢遵旨!”
他行礼告退,轻步退出御书房,领了内侍,匆匆出宫传旨去了。
夜色沉沉,宫城的长街冷寂。
不多时,两乘马车先后停在宫门外。
兵部尚书下了车,正整理朝服,便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卫崇老将军。
老将军一身常服,鬓边花白,,显然也是被紧急从家中唤来。
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
兵部尚书压低声音:
“卫老,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是出了何等大事?”
卫崇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老夫也一头雾水。宫中只传口谕,叫即刻入宫,半句缘由不曾透露。这般时辰召你我二人,想来绝非寻常政务。”
二人心中各揣疑虑,不敢多言,跟着引路内侍,穿过层层宫阙,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待到殿门之前,内侍低声通传。
两人依次踏入殿内,烛火映着御案后赵景乾沉凝的面容。
他们连忙趋步上前,一同躬身下拜:
“臣,叩见陛下。”
赵景乾抬了抬手,声音沉缓:
“平身。深夜召你二人前来,是一桩惊天大事 —— 冠军侯刘大富在清源私蓄兵马,暗藏反心,恐将要起兵作乱。”
二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凛,心头皆是巨震,相继直起身。
卫崇眉头猛地拧起,一脸难以置信,上前半步,沉声问道:
“陛下,此言当真?这消息…… 可靠吗?”
赵景乾目光落在他身上,郑重开口:
“消息可靠。是冠军侯夫人,也就是首辅苏文渊的孙女苏婉儿,亲笔写信告发的。”
这话落定,卫崇身子微微一滞,苍老的脸上满是错愕怅然。
他素来欣赏刘大富,此人立下赫赫战功之后,不恋权位,为求娶苏家女,推掉了朝廷授予的实职,只愿领一个闲散侯位。
当日大婚,他还亲自赴宴喝过喜酒,心中一直赞他懂得急流勇退,避功高震主之祸。
他喉头微微滚动,半晌才低声叹道:
“臣…… 实在难以相信。昔日他平定边乱,功成不居,这般胸襟,臣一直看在眼里,还当他是难得的良将。怎会生出谋逆之心?”
赵景乾眸光暗了几分,想起往日与刘大富数次对谈相见的光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朕何尝不是难以相信。可密信出自他夫人之手,是苏婉儿亲笔告发,由不得朕心存侥幸。”
一旁的兵部尚书脸色凝重,拱手沉声说道: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凭据,一旦处置失当,极易激起大变。不知陛下如今已有什么安排?”
赵景乾缓缓道出先前定下的谋划。
先颁下明诏,召他入京叙功议事。
同时传下密令,命毗邻清源的三州边军悄然向江川一带靠拢集结,京营同步整顿兵马,暗中戒备。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落在兵部尚书与卫崇身上:
“今夜连夜召你二人入宫,便是要你二人预先推算。”
“倘若刘大富举兵造反,此战派多少兵马合适,你二人心中要有计较。”
卫崇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沉默片刻,缓缓叹道:
“陛下,刘大富此人当初只领八千士卒,便敢直面胡人三十万大军,一战斩敌十余万。”
“此人用兵诡谲,神鬼莫测,而且极善收拢人心,麾下将士个个愿意为他死战。”
话说到这里,老将军顿住了,苍老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神色复杂难明。
“若是真要开战,臣一时竟拿不准,该调派多少人马前去,才稳妥。”
兵部尚书见状,上前半步,沉声接话:
“老将军所言不假,刘大富确是难得的猛将。可他再能战,也有短处。”
“他根基只困在清源一县,弹丸之地,能囤积多少粮草,又能养得住多少兵马?根本撑不起长久征战。”
“朝廷坐拥天下,州县无数,粮草兵马源源不断。”
赵景乾微微颔首:
“老将军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雍朝廷,难道还奈何不了区区占据一县的刘大富?”
兵部尚书当即拱手:
“陛下圣明。”
一旁的卫崇却始终沉默不语,垂着眼帘。
旁人眼里,只看得见清源地盘狭小、补给匮乏,天然处于劣势。
可在老将军心底,实在不敢笃定,一旦刘大富起兵,大雍便稳操胜券。
他没有出言辩驳,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当年那一场八千对阵三十万的血战,战后满目疮痍的遗迹,至今还清晰印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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