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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朕的冠军侯…… 要反了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殿内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赵景乾捏着那封信纸,一字一句反复读完,指尖用力,笺纸边角都被捏出几道褶皱。

方才一路赶回时心里设想过无数祸事,却万万没有料到,纸上写出来的竟是这一桩。

他久久沉默,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响。

一旁侍立的苏文渊垂着双手,心头也是沉甸甸的,静静等候天子发话。

半晌,赵景乾缓缓抬眼,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低声吐出一句:

“朕的冠军侯……  要反了?”

苏文渊躬身一揖:

“陛下,这是臣孙女婉儿冒险遣人送出。想来不会错。”

赵景乾把信纸搁在案上,背过手,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心绪翻涌。

“老师,  你说朕待他不薄,封他冠军侯,他为何要走这条路?”

苏文渊垂首立在原地,神色凝重,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审慎,不敢妄下断语:

“陛下,据婉儿信中所言,刘大富是觉得地方豪强兼并良田、苛待佃户,许许多多底层百姓走投无路,求生无门,才起的反意。”

“陛下,不管现在是什么缘由。我们提前知道了情况,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赵景乾脚步一顿,立在烛火之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中何尝不知道土地兼并、佃户困苦这些积弊。

只是牵扯世家盘根错节,一直投鼠忌器,只能徐徐图之。

可再大的苦衷,也抵不住私蓄甲兵、起兵悖逆这一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慢慢凝起冷意。

“你说得是。缘由再繁复。一旦放任,各处苦民群起效仿,这江山便要动荡。”

他转过身看向苏文渊,声音沉定下来:

“老师,依你之见,当下应当如何?”

苏文渊闻言,当即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言辞分寸拿捏得极稳。

“陛下,此事干系天下安危,非同小可,臣不敢妄自定夺,全凭圣裁。”

他稍稍抬眼,语气平缓,将其中避嫌的缘由委婉道出:

“臣的孙女婉儿,乃是刘大富的妻室,臣与他是姻亲,理当避嫌,不敢以一己之见,左右陛下的决断。”

赵景乾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定定落在苏文渊身上,语声郑重:

“老师此言差矣。苏家的忠心,朕一向看得分明。”

“若不是令孙女心存大义,冒死送出这封密信,朕到此刻尚且被蒙在鼓里。”

“单凭婉儿这一桩举动,便足以说明,你们苏家,不曾因这一层姻亲,失了君臣本分。”

苏文渊心头一暖,却依旧不敢松懈,再揖一礼:

“陛下信任,是臣全家之幸。”

赵景乾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看向他,语气恳切:

“此刻情势紧迫,还请老师抛开顾忌,为朕仔细剖析一番眼下局势。其中得失利害,你只管说来。”

苏文渊定了定神,敛去心中感念,神色重归凝重,缓缓开口:

“臣遵旨。依臣浅见,眼下有三件要紧事,陛下不可不察。

第一,婉儿这封密信,只言刘大富心怀异志,私蓄兵马,有谋逆之心,却未曾说他已经公然举旗、攻城夺县。

名分这一关至关紧要  。

他一日没有明着起兵作乱,那他便还是朝廷册封的冠军侯。

若是此刻骤然发兵征剿,师出无名,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反倒会疑惑,是不是朝廷无端猜忌功臣。

那些本就受豪强盘剥的百姓,更容易心生偏向,被他借势煽动。

第二,刘大富在清源广募壮丁,又深得当地流民之心。

若是逼得太紧,他索性就地起事,顷刻之间便能裹挟数万佃户。

可若是全然不动,任由他继续募兵囤粮,时日越久,根基越牢,往后再要收拾,代价便要成倍增加。

第三,也是最叫人难安的,便是驻守镇朔关的青龙军。

这支兵马究竟是只奉朝廷号令,还是已然唯刘大富马首是瞻,我们如今一无所知。

青龙军本就是清源县的子弟,家人田产都在那一方地界,心思本就和别处戍兵不同。

倘若刘大富一声令下,全军随之倒戈,那便不是寻常地方动乱,等于边关重镇直接落入他手中。”

他目光落在案上那页信纸,语气愈发审慎。

“是以臣以为,不可贸然动武。当先遣天使携诏,以议事、叙功为名,宣他入京。”

“他若奉诏只身前来,兵权便可从容拆解,祸患消于未发。”

“倘若他百般推诿、迁延不至,便是反心昭然,到那时朝廷再兴师问罪,天下也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沿线州府要暗中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军械,京营悄然整备,只按兵不动。”

赵景乾垂眸,指尖一下下轻叩冰凉的案面,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在殿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这支青龙军……  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一纸诏书,怕是唤不动他。”

苏文渊躬身:

“正是臣所忧。可眼下我们没有实证,唯有先试这一步。”

赵景乾抬眼,眼底已经褪去方才那几分怅然,只剩下沉凝的决断。

“不能把安危全系在一道诏书之上。”

他侧过头,向着殿角轻声吩咐:

“拟旨记档。”

立在暗影里的掌笔内侍早已经捧好玉砚、素笺与狼毫,闻言上前半步,垂首屏息,笔尖悬在纸上,静静等候,一字一句,细细录下天子口谕。

赵景乾沉声吩咐:

“传朕密令,令毗邻江川州的三州边军,悄然向江川一带靠拢集结。”

“不必张扬,不举旗号,只借巡防、操练的名目移动,扼住要道,隔断他向外扩进的路径。”

“京营这边,同步整肃兵马,清点甲仗粮草,随时待命,听候调遣。”

“再挑一名老成持重、处事稳妥的内臣,持明诏即日启程赶赴清源。”

“诏书上就说,朕感念他安抚流民有功,召他入京,当面论功行赏,商议安抚地方的章程。言辞要温厚,不露半分猜忌。”

掌笔内侍运笔不停,墨汁在素笺上流走,凡是涉及调兵的密令,单独另录一份封入密匣,不入寻常通传的明档。

苏文渊凝神听完,深深揖下:

“陛下思虑周全,一明一暗,进退皆有依仗。”

赵景乾微微点头:

“传旨的内臣先行一步,等他那边回话,我们再定下一步。”

“若是他肯来,万事好说。若是抗旨,到时候大军齐出,便是名正言顺。”

苏文渊再次躬身,沉声应道:

“陛下圣明。”

赵景乾望着他,语声放缓:

“夜深了,老师先回府歇息吧。”

苏文渊俯首,郑重一拜:

“臣遵旨。陛下身负社稷重担,还望多多珍重龙体。”

他恪守朝仪,徐徐后退两步,方才转身,脚步沉稳地退出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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