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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是老夫看走眼了


苏文渊指尖捏着封蜡,微微用力,蜡壳轻轻裂开。

他抽出信纸,就着厅内柔和的灯光,一字一行读下去。

纸上是苏婉儿熟悉的字迹,笔锋微微发颤,看得出落笔之时心绪难平:

“祖父膝下安启。

孙女日久渐察清源异状。

夫君于清源广募壮丁,囤积粮草,打造甲仗,人马一日多过一日,隐隐有整军待发之势。

刘大富是我结发夫君,待我素来厚待。

可苏家世代蒙受皇恩,君臣大义在前,祖父与父亲俱在朝堂,阖族荣辱皆系于此。

我也曾私下听闻,他常叹地方豪强兼并良田、苛待佃户,无数底层百姓求生无路。

只是纵民间有万般不平,举兵对抗朝廷,终究是谋逆重罪。

孙女不敢声张,只得强作如常,暗中记下他募兵屯粮的种种端倪。

如今其势渐成,恐怕不日便要起事。

此事压在心头,日日难安。

一边是枕边相守之人,一边是国法君恩、宗族亲长。

孙女几番辗转决断,终究不敢隐瞒。

特遣心腹张龙,冒死潜行入京,将此事报与祖父知晓。

还望祖父速速入宫,奏报陛下,早做防备,莫让战火席卷州县,使更多生灵涂炭。

纸短心惊,泣书以闻。婉儿拜上。”

短短数行读完,苏文渊握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发抖,浑身如坠冰窟。

他反复再看一遍,“拥兵数万”、“不日举兵”、“泣书以闻”  几字,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

一旁的苏瑾见他面色煞白,连忙上前:

“父亲,信上写了什么?婉儿她怎么样?”

苏文渊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将信纸递到苏瑾面前:

“婉儿……  说刘大富,要反了。”

苏瑾猛地接过信,匆匆扫过字句,脸上一瞬间血色尽消。

片刻后。

苏瑾抬眼看向苏文渊,声音发颤:

“父亲....,此事刻不容缓!”

苏文渊沉重点头,心神已然定下来。

“事涉谋逆,耽搁一刻,便多一分祸乱。需连夜进宫面圣!”

府中仆役不敢迟缓,片刻之间,车马便已在府门前备好。

苏文渊顾不得夜色深沉,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响在寂静长街里格外清晰。

车厢之内,烛火摇曳,映着苏文渊沉沉的面容。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心底翻涌万千。

他从前瞧刘大富,只当是一员骁勇战将,军功赫赫,沉稳知进退,将婉儿许配给他想来不会差。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封薄薄的信笺上,心头又凉又沉。

“是老夫看走眼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在晃动的烛影里几乎散掉。

“原以为是国之柱石,不料已蓄谋起兵。可怜婉儿,要独自担这样的凶险。”

马车迎着沉沉夜色,向着皇宫疾驰而去。

——————————

于此同时北疆关外新城,城主府内,气氛绷得紧紧的。

后宅苏婉儿的寝室之外,一圈人焦灼等候。

柳氏来回踱着步子,心神不定。

一旁是刘大富的双亲,老两口坐立难安,时不时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

兰儿与青禾两名侍妾立在廊下,彼此对视,都掩不住眼底的紧张,静静等着里头的消息。

房间之内,热气蒸腾。

稳婆守在榻边,忙得满头大汗。

许薇一身素色便服,作为医者在侧看护,随时留意着苏婉儿的气息,以备不测。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苏婉儿咬着布巾,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冲破房中的喘息与低唤,脆生生响了起来。

稳婆大喜,麻利将婴儿擦拭干净,裹上柔软襁褓,匆匆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半扇房门,高声向外报喜:

“恭喜!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廊外等候的众人闻言,先是一怔,紧跟着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柳氏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沈玉茹喜笑颜开,连连念佛。

兰儿和青禾也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稳婆又回身,轻声向榻上气力耗尽的苏婉儿道:

“夫人辛苦了,瞧瞧您的孩儿。”

襁褓被轻轻送到她面前。

苏婉儿气息微弱,脸色惨白,艰难侧过头,望着怀中闭着眼、小小的一团,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在心底默念着:

孩子,莫要怪你父亲没能守在这儿,亲眼看见你降生。

他走上这条路,是为了让天下千万受苦之人,往后不必再受苛待盘剥。

此时的苏婉儿并没有像信中写的那般煎熬。

旁人都以为那是她怀着悲愤、暗中窥察之后写下的告发之语。

然而那封信本就是她与刘大富商议之后,依刘大富的安排写就。

那日二人反复权衡,心中都看得明白:

苏文渊、苏瑾父子久居朝堂高位,绝不可能背弃朝廷。

想要护住苏家,唯有另寻法子。

于是才有了这一出自导自演,由她以侯夫人的名义,向祖父告发刘大富蓄谋起事。

唯有借这一封告发信作为凭据,待到烽烟四起、天下震动之日,苏家才能借此自证,躲开朝廷的株连抄家大祸。

落笔之时,她尚且忧心,轻声问他,这般把谋逆之事提前递到朝廷手中,会不会于他不利。

刘大富当时只是从容一笑,对她说,无妨,不会碍他分毫,不过是叫朝廷早几日知晓、提前筹备罢了。

纵然他们调兵遣将,结局也早已定好。

朝廷的大军,挡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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