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劫后余夜！深海里的无声换气
直到厚重的橡木大门再次关上。
南田洋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桌上那个血淋淋的皮箱，猛地扬起手，将桌上那套名贵的端砚和毛笔，狠狠地扫落到了地上！
“八嘎！！！！”
一声压抑、充满了无尽憋屈和狂怒的咆哮，在特高课三楼的办公室里，沉闷地炸响。
而在走廊外。
秦雅踩着高跟鞋，听着门内传来的打砸声，她的嘴角，终于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残忍、且大获全胜的微笑。
林川，你赢了。
这口温水煮青蛙的铁锅，不仅把青蛙煮熟了，还让这只青蛙，心甘情愿地自己给自己盖上了锅盖。
“哐当——”
特高课本部厚重的生铁大门，在黑色福特轿车的车尾处轰然合拢。
铁门撞击的巨大回音，在空旷的虹口区街道上远远地荡开，像是一头远古巨兽闭上了它那长满獠牙的嘴巴。
车子彻底驶入了属于上海滩的、没有探照灯照射的茫茫黑夜之中。
直到这一刻。
坐在副驾驶上的吴明达，才像是被抽去了一身骨头似的，“出溜”一下，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座椅里。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是一条刚被扔上岸、濒死挣扎的鲇鱼。
车厢里原本因为开了暖气而有些沉闷的空气，瞬间被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极度恐惧后挥发的冷汗酸臭味，以及干涸血迹的铁锈味所填满。
“处……处长……”
吴明达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大病了一场，他艰难地转过那张满是污血和泪痕的胖脸，看向后座黑暗中的秦雅。
“咱们……咱们活下来了……南田课长她……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吴明达一边说着，一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后癫狂的笑。
他甚至抬起双手，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我就说嘛！只要咬死他是重庆特务，死无对证，就算是南田洋子也拿咱们没办法！处长您真是洪福齐天，属下这条命，以后就是……”
“闭上你的臭嘴。”
黑暗中，秦雅的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冰冷与厌恶。
吴明达的笑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赶紧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
秦雅没有再理会他。
她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僵硬的脊背，完全靠进了柔软的真皮座椅深处。
她闭上眼睛。
节奏，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慢。
慢到秦雅能清晰地听见汽车轮胎碾压过路面落叶时，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贴身的真丝内衣，因为被冷汗彻底浸透，正冰冷地、黏腻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一阵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太累了。
刚才在南田洋子的办公室里，那短短的几分钟，消耗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在死神镰刀的刀刃上跳舞。
她其实比吴明达更害怕。
因为吴明达是个蠢货，他不知道那个黑皮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机密，他只以为那是他逃命的借口；
但秦雅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南田洋子在那一刻，选择放弃理智、放弃面子、放弃大局，哪怕只是被怒火冲昏了一秒钟的头脑……
门外的高桥大尉就会冲进来，把她和吴明达乱枪打成一堆烂肉。
但林川赢了。
林川把南田洋子那种作为一个顶级间谍头子的“自负”和“理智”，算计到了骨髓里。
越是聪明绝顶的人，在面对荒谬、不可控的变数时，就越会倾向于用“理智的逻辑”去掩盖和消化它。
南田洋子不能接受“帝国特使被自己养的流氓汉奸抢劫致死”这种庸俗且丢脸的真相。
所以，她只能被迫接受，甚至不得不主动去维护“76号击毙了伪造证件的重庆特工”这个由林川亲手为她编织的台阶。
这就是极致的诛心。
把敌人最致命的毒药，包装成他们不得不咽下去的苦果。
“回76号。”
秦雅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目光看着窗外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对司机下达了指令。
“老吴。”
“属……属下在！”
“回去之后，立刻带人去汇中饭店。把尸体给我处理得干干净净，一滴血都不许留下。然后，把那个房间烧了。就说抓捕抗日分子时失火。”
秦雅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独属于李幼曼的狠辣与不留后患。
“既然南田课长定了性，那咱们就把这出戏，给她唱圆满了。懂吗？”
“懂！处长放心！属下亲自去办，保证连一点灰都不剩！”
……
同一时间的特高课。
三楼，课长办公室内。
浓重的沉香味道，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暴戾气息。
地上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端砚被摔成了两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那幅写了一半的字帖，被揉成了一团废纸，孤零零地扔在角落里。
南田洋子依然保持着那个跌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她没有叫人进来收拾。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牛皮箱。
箱子里的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像是一个讽刺的笑话，在嘲笑着她自以为是的“灯下黑”计划。
“课长……”
门外，传来了高桥大尉小心的声音，“陆军总部那边来电，询问石田特使是否已经安全抵达，并移交了樱花计划的草案……”
南田洋子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双手用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着一种死人的苍白。
过了足足一分钟。
“回电。”
南田洋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砂纸上摩擦出来的一样。
“告诉陆军总部。石田大佐在前往汇中饭店的途中，遭遇了军统大批刺客的猛烈的伏击。大佐阁下为了保护绝密草案不落入敌手，英勇奋战，最终……玉碎。”
“但草案，已经被我特高课艰难地夺回，绝对安全。请军部放心。”
门外的高桥大尉愣了一下。
遭遇军统大批刺客伏击？英勇玉碎？
那刚才满身是血跑来邀功的李幼曼和吴明达是怎么回事？
但作为一名下属，高桥敏锐地察觉到了南田洋子语气中那种不可触碰的逆鳞。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嗨！属下这就去回电！”
听着门外高桥离去的脚步声，南田洋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罕见地从她那化着精致妆容的眼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和服上，瞬间隐没不见。
这是屈辱的眼泪。
她南田洋子，大日本帝国最优秀的情报官，竟然要为了保住特高课的颜面，为了掩盖自己决策的失误，亲自替一群杀死帝国特使的汉奸蠢猪去圆谎！
这份屈辱，像是一根粗糙的钢丝，深深地勒进了她的心脏里，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切割着她的骄傲。
“李幼曼……”
南田洋子在黑暗中轻微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现在依然不认为李幼曼是卧底。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市井流氓的贪婪和愚蠢。
但她开始厌恶这个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永远都在提醒着她今天这个荒谬、可耻的失败。
……
深夜。法租界，赵公馆。
书房里，炉火安静地燃烧着。
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暖意，将深秋的寒冷彻底隔绝在窗外。
林川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毛衣，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缓慢地往白瓷茶盏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水流如注，没有一丝声响。
叶菱从地下密室里快步走了上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报纸。
虽然她极力压抑，但眼角眉梢依然透着一种强烈的震动。
“少爷。”
叶菱走到书案前，将电报纸轻轻放在林川的手边。
“‘鬼频率’刚刚传来的消息。秦雅……过关了。”
“南田洋子不仅没有杀他们，甚至还亲自掩盖了石田原二的死因。就在半个小时前，特高课向日军陆军总部发了密电，声称石田特使是死于军统的伏击。”
叶菱看着林川，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敬畏。
“少爷，南田洋子……真的被您算死了。她宁愿吃下这个天大的哑巴亏，也不敢揭穿真相。”
林川没有去看那张电报纸。
他从容地放下紫砂壶，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轻轻吹了吹。
“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损失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止损和掩饰。南田洋子也是人。”
林川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一旁的一盆素心兰上。
“秦雅那边，安抚一下。告诉她，今晚好好睡一觉。”
“经过了这件事，南田洋子不仅不会再怀疑她是卧底，反而会在潜意识里，把76号彻底归类为一群‘贪婪、愚蠢、虽然有用但不可重用’的工具。”
“一旦敌人对你产生了固化的‘鄙视’……”
林川缓慢地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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