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镜中恶鬼!静水深流的漫长折磨
秦雅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鬼、挂满冷汗的脸。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
“秦雅,你还能撑多久?”
她在心底绝望地问自己。
那张名为“李幼曼”的画皮,仿佛已经彻底长在了她的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吸食着她的灵魂。
但很快,她眼神中的那丝软弱便被一种恐怖的坚韧所取代。
她打开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她拿起旁边雪白的毛巾,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水渍,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进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真皮转椅里。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犹如万年寒冰般的死寂。
“撑到把你们全杀光为止。”
……
与此同时。
法租界,赵公馆,三楼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76号的压抑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属于掌控者特有的、极致的宁静。
昏黄的台灯下,林轩正坐在一张铺着黑色丝绒布的长桌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修表镊子和一把小号的放大镜,正在聚精会神地拆解一块产自瑞士的百达翡丽古董怀表。
黄铜齿轮、游丝、红宝石轴承,被他有条理地、按照顺序排列在丝绒布上。
叶菱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清茶,不敢出声打扰。
“咔哒。”
随着最后一个擒纵轮被取下,林轩放下了手里的镊子,摘下眼前的放大镜,轻轻舒了一口气。
“少爷。”叶菱这才轻声开口,将茶杯递了过去。
“秦雅那边刚传出消息。南田洋子把几个军统外围人员的处决令交给了她。秦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签字了。”
叶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很清楚,签下那份名单,对于秦雅来说,无异于将灵魂放在火上烤。
林轩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怀表零件上,眼神平静得令人害怕。
“我知道。”林轩淡淡地说道,“那五个人,暴露得太早,身份已经彻底洗不干净了。特高课留着他们,就是为了作为试金石,来测试李幼曼手里的刀到底够不够快。”
“如果秦雅今天笔尖顿了一下,或者找借口推脱,明天被押上刑场的,就会是她自己。”
“可是……”叶菱咬了咬嘴唇。
“这对她太残忍了。她每天在那座魔窟里,不仅要面对日本人的试探,还要面对自己的良心。我怕她早晚有一天,会在这种撕裂中彻底崩溃。”
“残忍?”
林轩转过头,看着叶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酷理性。
“叶菱,你看看这块怀表。”
林轩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面上那根细如发丝的游丝。
“一块精准的怀表,里面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游丝,都必须承受着严苛的物理张力和相互之间的摩擦。
如果游丝不够坚韧,或者齿轮受不了咬合的痛苦,这块表就会彻底停摆。”
林轩将那根游丝重新用镊子夹起,小心地放回主轴上。
“潜伏,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它是把一个人的灵魂,硬生生地塞进敌人的心脏里,然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腐蚀和同化。”
“秦雅现在正在经历的痛苦,就是淬火的过程。只有把她心底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悲悯和脆弱烧成灰烬,她才能真正变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林轩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南田洋子现在觉得李幼曼贪财、庸俗、残忍,是个完美的走狗。这很好。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节奏,正是我们需要的。”
林轩开始重新组装那块怀表,手指稳健、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等南田洋子彻底在这锅温水里睡死过去,不再对李幼曼设防的时候……”
“咔哒。”
随着表盖被合上,林轩转动了表冠,给怀表上紧了发条。
“滴答,滴答,滴答……”
怀表重新恢复了运转,清脆的机械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响起。
林轩将怀表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寒芒。
“就是我们,扭断她脖子的时候。”
翌日。
沪市迎来了一个阴冷刺骨的阴天。没有雾,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夹杂着冰碴的冻雨倾盆而下。
早晨七点。
极司菲尔路76号,处长办公室。
室内的温度打得很暖。
秦雅坐在宽大的西洋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猩红色的丝绸睡袍,睡袍的边缘绣着大朵大朵繁复的金线牡丹。
这件衣服是真正的李幼曼生前最喜欢的,艳俗、张扬、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脂粉气。
秦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法国进口的正红色口红,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自己的唇线。
“滴答,滴答……”
墙上的罗马挂钟,秒针在规律地走动着。
七点一刻。
西郊刑场。那五个在昨夜被她亲笔签下死刑执行令的军统外围人员,应该已经被押赴刑场了。
秦雅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口红的膏体在唇角边缘多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就像是嘴角溢出了一滴鲜血。
她停下动作,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一张纯棉化妆棉,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将那道多余的红痕擦去。
力道之大,甚至将唇角的皮肤擦得泛起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处长。”
门外传来了陈四那永远压抑着音量的声音,“吴队长回来了。”
“让他进。”秦雅将口红盖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在梳妆台上,转过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门被推开。
一阵裹挟着深秋寒风的冷空气涌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劣质火药燃烧后留下的硝烟味,以及那种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吴明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皮靴上还沾着西郊刑场特有的黄泥。
“处长,事情办妥了。”吴明达站在距离秦雅三步远的地方,满脸的不在乎,仿佛只是刚刚去菜市场宰了几只鸡。
“五个军统的硬骨头,全给崩了。南田课长那边派了高桥大尉去监刑,验过尸了,这会儿尸体估计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了。”
吴明达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银质怀表。
“这帮穷鬼,身上连点油水都没有。就从带头的那个身上搜出这么个破表,还摔裂了玻璃。真是晦气。”
秦雅靠在椅子上,目光从那块沾着血迹的银质怀表上扫过。
她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用力地揉捏、撕扯。
那股窒息感,几乎要让她当场呕吐出来。
但她的脸上,却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
不仅没有,她的眼底甚至浮现出了一种露骨的嫌恶与傲慢。
“老吴啊。”
秦雅皱起眉头,用戴着戒指的左手,造作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你这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滚出来的?这一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把我的法国香水味都给冲散了。你知不知道我这香水多少钱一盎司?”
吴明达愣了一下,赶紧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
“哎呦,处长恕罪!刑场那种地方风大,这火药味全吹身上了。属下也是急着回来给您复命,忘了去换身皮。”
“那种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当个宝贝似的拿出来显摆?”秦雅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个银色怀表。
“喜欢表,去霞飞路的洋行里挑几个好的,挂我的账。别拿死人的东西在我面前晃悠,恶心。”
“是是是!处长说得对,属下这就扔了!”
吴明达随手将那块沾着同胞鲜血的怀表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这一声,砸在废纸篓里,也砸在了秦雅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但她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痛觉的玉雕。
“行了,滚回去洗个澡。把自己弄干净了再来见我。”秦雅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一件奢华的白狐皮披肩,随意地披在肩上。
“让陈四备车。去法租界的‘陈记裁缝铺’。快入冬了,我前几天定做的几身苏绣旗袍和狐裘大衣,今天该去试样了。”
“好嘞!属下这就去安排!”
吴明达看着秦雅那副完全把处决军统特工抛之脑后、满脑子只有做新衣服的奢靡做派,心里不仅没有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李幼曼。
这才是那个只认钱和享受、自私自利的疯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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