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尘沙蔽日!蚂蚁与巨象的博弈
“内线刚刚传来消息,天亮之后,包围在各大厂区和码头外围的日本宪兵和野战部队,已经全部撤回了虹口区的军营。七十六号的人也都灰溜溜地散了。昨晚那场风声鹤唳的大搜捕,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影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真是悬啊。这要是咱们晚撤退半天,那几千个工人的命可就全交代在厂里了。少爷,还是您算得准。冈村宁次这种人,一拳打空了,他就不敢再乱挥第二拳了。”
极度安静的书房里,林川翻过一页书,并没有抬头。
“撤兵不代表放弃,而是意味着他们要换一种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来绞杀我们。”
林川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着屋内的三人,语气平稳而深沉。
“昨晚的行动是一次情绪的宣泄。现在情绪宣泄完了,冈村宁次的理智就会重新占据上风。他知道在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人是大海捞针,所以他下一步,必然是采取‘冷暴力’封锁。”
铁钉皱起眉头:“冷暴力?少爷,您的意思是他们要断水断电?”
“断水断电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是切断所有的民间物流。”林川放下书本,走到局势沙盘前。
“南洋实业公会现在转入了地下,日本人找不到我们。但他们知道法租界里有几百万人要吃饭。冈村宁次只要卡死外围的交通线,不让一粒粮食进城,租界里的物价就会再次飙升,很快就会出现大面积的饥荒。他这是想用老百姓的命,来逼我们动用那些挂着红十字会名义的物资。”
影子心头一凛:“这招太毒了。我们手里的面粉和棉纱确实很多,但那都是准备慢慢运去根据地的。如果我们拿出来在市面上发给老百姓,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这等于主动把目标暴露给特高课。一动,就全露馅了。”
“所以,我们不能动用红十字会的仓库。”
林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绝代智谋。
“冈村宁次以为我们解散了工人,就是放弃了阵地。但他不知道,我之所以提前把那些工人遣散回棚户区,不仅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更是为了在上海滩的地下,铺设一张他永远也看不见的新网。”
林川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递给影子。
“查尔斯,这张名单上,有一百个名字。他们都是在纱厂和码头干了多年的老把头,是我们在工人里暗中考察过、绝对可靠的骨干。”
影子接过名单,有些不解地看着林川。
“少爷,这……”
“从今天晚上开始,启动‘蚂蚁搬家’的第二阶段。”
林川的语调十分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要用南洋实业公会的名义,也不要动用大卡车。让这一百个把头作为节点,分散到华界和法租界的三教九流之中。我们手里还有大量在军票风暴中用极低价格收购来的散碎物资,比如几包米、几匹布、几箱洋火。”
林川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梧桐树枝。
“把这些零散的物资,通过这一百个节点,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投入到黑市最底层的交易网中。就像蚂蚁搬食一样,每一次只交易一点点,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叶菱瞬间明白了林川的用意,眼中满是敬佩。
“少爷,您这是要用民间最底层的毛细血管,来对抗日本人的大动脉封锁。只要这种小规模的实物交易还在进行,租界里的老百姓就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冈村宁次的饥荒计划就不攻自破了!”
“没错。”林川转过身,微微一笑。
“大象可以轻易踩死一只老虎,但它永远也踩不死一群散布在泥土里的蚂蚁。冈村宁次想用封锁来饿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生生不息。”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秦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银色修甲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
行动队长王彪站在一旁,小声地汇报道:“处长,日本人昨晚算是扑了个大空。现在宪兵队那边下了死命令,让咱们七十六号的人全部散出去,死盯黑市,一旦发现大宗粮食交易,立刻抓人。”
秦雅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冷笑了一声。
“大宗粮食交易?日本人想得倒美。查尔斯那个洋鬼子精得跟猴一样,他能把几千人悄无声息地藏起来,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秦雅放下修甲刀,抬起头,那张艳丽的脸上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地痞气质。
“通知兄弟们,上街巡逻的时候都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那种提着几斤米、拿着两尺布在弄堂里偷偷换大洋的泥腿子,别去管他们。真要把那些底层老百姓逼急了,他们可是会咬人的。咱们七十六号是求财,不是去给日本人当炮灰。”
“明白,处长英明!”王彪连连点头,心领神会。
在这场由大将亲自坐镇的残酷封锁中,七十六号这把原本应该最锋利的刀。
却在秦雅的暗中操纵下,变成了一把永远也砍不到点子上的钝器。
而林川那张由底层工人组成的无形之网。
已经在上海滩泥泞的土壤深处,悄然铺开,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破茧重生。
四月初的上海滩,迎来了短暂的倒春寒后,气温开始缓慢回升。
然而,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天空上,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无法散去的无形阴霾。
日军的“冷封锁”如同在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城市脖颈上,缓缓勒紧了一根钢丝。
租界外围的铁丝网被加高了一倍,每一个路口都增设了重机枪阵地和探照灯。
别说是一辆运粮的卡车,就算是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菜农,只要拿不出日军特高课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也会被当场扣押。
这种无声的绞杀,远比真刀真枪的扫荡更加恐怖。
法租界,霞飞路背后的一条逼仄弄堂里。
老周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毡帽,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蛇皮口袋。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倒在街头的乞丐。
但在半个月前,他还是南洋实业公会名下最大的三号纱厂里,管着几百号人的总把头。
老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弄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只流浪猫在翻找着垃圾堆。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弄堂深处一扇虚掩着的斑驳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一下,确认是老周后,迅速将他拉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这是附近有名的黑市散户老李。
“老周,东西带来了吗?”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三天了,家里的小儿子饿得整夜都在哭。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蛇皮口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
口袋的最上面,铺着一层黑乎乎的煤渣。
老周伸手拨开煤渣,从底下掏出两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四方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是雪白细腻的上等面粉,足足有五斤重。旁边,还放着两盒用来引火的洋火。
老李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粮食比黄金还要金贵的封锁期,这五斤白面,足够他们一家人熬过最艰难的五天。
“规矩你懂的。不收军票,只要现大洋或者小黄鱼,如果没有硬通货,拿西药换也行。”老周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干脆。
“懂,懂!”
老李连忙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五块袁大头,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周手里。
“哐当!”
就在交易刚刚完成的瞬间,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靴踩在积水上的闷响。
老周和老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查户口!七十六号例行检查!”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务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正是王彪手下的一个小队长。
老李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老周则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那五斤白面,手悄悄地摸向了腰间藏着的一把锋利匕首。
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这批物资是林少爷托付下来的,绝不能落到汉奸手里。
那名小队长用手电筒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光晕扫过老李那张惨白的脸,随后又落在了老周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掩盖的油纸包上。
面粉那特有的白色,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分外刺眼。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了。
按照日本人的统制法令,私下交易粮食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然而,出乎老周意料的是。
那名小队长盯着面粉看了足足三秒钟,突然移开了手电筒,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真他娘的晦气!大清早碰上两个讨饭的叫花子。走走走,去前面那条街看看,别在这些穷鬼身上浪费时间。”
小队长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顺手还把木门给带上了。
直到特务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弄堂尽头,老周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大门,完全想不通七十六号的这群吸血鬼,为什么会对眼前的白面视而不见。
他当然不知道,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城市里,有一张名为“李幼曼”的保护伞,正在暗中替这支庞大的“蚂蚁搬家”队伍遮风挡雨。
老周抱起那五块袁大头,快速地消失在弄堂的深处。
相同的一幕,每天都在法租界和华界的数千个隐秘角落里重复上演。
一百个纱厂老把头,每个人发展了十个下线,每个下线每天只进行几斤粮食、几尺布的微小交易。
他们就像是一群散落在浩瀚沙漠里的蚂蚁。虽然单次搬运的食物微不足道,但当成千上万只蚂蚁汇聚在一起时,却形成了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地下补给网。
这张网,硬生生地托住了这座即将被封锁线勒死的城市。
让租界里的几百万张嘴,始终悬在饿死的边缘,却又奇迹般地保留着最后一口生气。
……
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办公室内的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冈村宁次站在那幅巨大的华东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
大藏省顾问武藤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租界死亡及物价指数报告,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的困惑。
“将军阁下,这完全违背了经济学的基本逻辑。”
武藤信一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的冷封锁已经执行了整整十五天。各大关卡没有放进去一粒粮食。租界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存粮,按理说在一个星期前就应该消耗殆尽了。可是……”
武藤信一将报告扔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平缓的曲线。
“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饥荒,没有出现难民暴动。租界里的黑市物价虽然高得离谱,但依然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平衡点上。最致命的是,南洋实业公会挂在红十字会名下的那些大仓库,连门都没有开过一次!”
佐藤大佐站在一旁,咬着牙说道:“武藤先生,会不会是他们通过地下管道或者黄浦江的水下航道在走私?”
“不可能。”冈村宁次断然否决。
大将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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