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老狐狸的无声落子
林川走到壁炉前,伸出双手感受着炭火的温度,神色平静如常。
“冈村宁次把那个残骸拿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找我们要解释,而是为了测量我们的心理底线。他想看看,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时,我们的瞳孔会不会收缩,呼吸会不会急促。”
林川转过头,看着影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是一头极度自信的老狼,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最无懈可击、也最傲慢的借口。傲慢,是资本家最好的保护色。”
叶菱端来两杯热腾腾的姜茶,有些担忧地问道:“少爷,秦处长今晚在外面制造车祸,帮我们挡住了特高课的尾巴。这会不会让她在日本人那边暴露?”
“恰恰相反,这会让她变得更安全。”
林川端起姜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冈村宁次多疑且自负。七十六号这种拙劣的‘车祸’,在他眼里不仅是贪婪的表现,更是汉奸队伍内部争权夺利的常态。只要秦雅继续保持那种飞扬跋扈、认钱不认人的作风,冈村宁次不仅不会杀她,反而会觉得她是一把可以被金钱随时收买的刀。”
林川走到书桌前,看着上面铺着的一张上海滩黑市物资流通图。
“不过,经过今晚的试探,明面上的较量算是彻底结束了。冈村宁次已经确认,查尔斯只是个幌子,而我这个‘林轩顾问’,才是南洋实业公会真正的大脑。”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难道会像影山武史那样派暗杀队潜入法租界?”影子皱眉问道。
“他不会。”
林川的语调十分笃定。
“如果他用暗杀,那他也就是另一个影山武史了。他是一个战略家,他知道我们现在手里握着两万两黄金和几百万美元。这么多钱,是一定要花出去换成药材、布匹和军火的。”
林川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大型洋行和黑市交易点上点了点。
“他接下来,一定会彻底放开对租界的物资管控,甚至会主动抛出一些诱饵。他要在黑市里,用带有标记的货物和资金流水,织一张巨大而隐形的网。只要我们贪心,只要我们急于给前线输送物资,就一定会踩进他的网里。”
叶菱听得不寒而栗:“少爷,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我们的每一笔交易,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天罗地网又如何?”
林川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看破苍穹的绝顶自信。
“他想查资金流向,那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资金流向。他以为可以利用我们在明面上的采购网络,却不知道,南洋实业公会从来就不是我们在上海滩唯一的底牌。”
林川转过头,对着影子下达了全新的指令。
“通知外围交通站,暂停一切由南洋实业公会出面的黑市大宗采购。所有的资金化整为零,通过我们控制的三家地下钱庄,全部兑换成法币和英镑的小额本票。”
“既然冈村宁次想玩资本追踪的游戏,那我就在这座孤岛上,给他上演一出真正的‘狸猫换太子’。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物资在市面上蒸发,却连一根毛都抓不到。”
……
第二天清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天空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多少温度,但依然刺眼。
秦雅坐在处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宪兵队送来的通报文件。这份文件的内容,让她感到分外意外。
文件上不仅没有因为昨晚的“车祸”对七十六号进行任何训斥。
反而大肆表彰了七十六号在和平饭店外围安保工作中的“尽职尽责”,甚至还随文附发了五千大洋的赏金。
“处长。”一名行动队长拿着那张银票,喜笑颜开,“日本人这是转性了?咱们昨晚把特高课的车都给撞瘪了,他们不仅没发火,还给咱们发赏钱?”
秦雅冷冷地瞥了那名队长一眼,将通报文件随手扔进火盆里。
“愚蠢。这是冈村宁次的迷魂汤。他给你赏钱,不是因为你做得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你还有利用的价值,想让你继续当一条听话的狗。”
秦雅站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林川少爷的判断分毫不差。冈村宁次没有动她,反而用金钱来安抚,这说明老狐狸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那场看不见的金融暗战上。
“传我的命令。”
秦雅的声音冷若冰霜。
“既然日本人给了赏钱,那咱们就接着演。把这五千大洋分给昨晚出任务的兄弟们。另外,告诉大家,最近黑市上可能会有很多‘便宜货’流出来,让兄弟们都给我睁大眼睛。不管是谁在买卖,只要是有油水的,七十六号都要去插一脚,该敲诈的敲诈,该收保护费的收保护费。”
秦雅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欢天喜地的特务。
她要按照林川的布局,用七十六号这群贪得无厌的苍蝇,去狠狠地搅浑黑市这潭水。
冈村宁次想在水里下毒抓鱼,那她就让这潭水变得乌烟瘴气,让日本人的特高课连鱼鳞都摸不到。
一场没有硝烟、却远比真枪实弹更加凶险万分的金融绞杀战。
在这阳光明媚的冬日清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最惨烈的帷幕。
一月中旬的上海滩,年关将近。
虽然整座城市依然笼罩在日伪的高压统治之下。
但随着空气中渐渐多了一丝过年的腊肉香味,那股因为南翔大火和物资封锁而产生的绝望感,似乎被暂时冲淡了些许。
法租界边缘,一条名为“三不管”的错综弄堂里。
这里是上海滩最大的黑市交易集散地之一。
由于最近几天日军突然放松了物资管控,甚至有传言说大批被查抄的军需品流落到了市面上,这里的交易变得分外火爆。
弄堂深处的一个破旧四合院内。
几名穿着灰色短打、打扮成苦力的特高课便衣,正蹲在墙角抽着闷烟。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正在进行的一笔大宗交易。
交易的货物,是整整二十箱刚刚从“特殊渠道”流出来的德国产磺胺粉。
这正是抗日游击队在严冬里最急需的救命药。
“组长,买家出现了。”一名便衣压低声音,对着身旁那个戴着破毡帽的男人汇报道。
毡帽男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猎犬般的精光。
冈村大将的“春雷”计划已经全面铺开。
这批磺胺粉就是特高课故意放出来的诱饵,药品的包装内侧,全都用特殊的化学药水做过隐形标记。
不仅如此,只要对方交钱,他们就会立刻记录下钞票的冠字号码,然后顺藤摸瓜,一路查到南洋实业公会的地下金库。
院子中央,几个裹着厚棉袄的黑市买办正在验货,随后吃力地提着两个装满法币的皮箱,准备交钱。
就在便衣组长准备打手势,让外围的暗哨跟上这批货的时候。
“咣当!”
四合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十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袖口别着七十六号徽章的特务,端着驳壳枪,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行动队小队长,他嘴里叼着半根香烟,嚣张地将枪口朝天一指。
“都别动!七十六号例行检查!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院子里的黑市商人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蹲下。
躲在暗处的特高课便衣们则是面面相觑,组长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烟头捏碎。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汉奸,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搅局!
那名七十六号的小队长大摇大摆地走到交易现场,看了一眼那二十箱磺胺粉。
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装满钞票的皮箱,眼睛顿时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哎哟,胆子不小啊!敢在七十六号的眼皮子底下倒卖军需药品?”
小队长一脚踹翻了一个黑市买办,转头对着手下吼道。
“这批药来路不明,全部没收,拉回局里做证物!还有这钱,明显是抗日分子用来资敌的赃款,一并查扣!”
特务们一听,立刻欢天喜地地扑了上去,有的去搬药箱,有的直接抓起皮箱里的钞票往自己怀里乱塞。
原本整整齐齐的连号钞票,瞬间被抢得七零八落。
“八嘎!”
特高课的便衣组长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名小队长面前,从怀里掏出特高课的证件,压低声音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在执行秘密任务!立刻把人放了,把东西放下!”
小队长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证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怪笑了一声。
“哟,原来是太君啊。”小队长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咱们李处长下了死命令,年关将近,街面上乱得很。凡是黑市里的大宗交易,七十六号必须严查。太君既然在执行任务,那咱们更得配合了,这批赃物咱们先替太君保管着。”
“你敢!”便衣组长气得浑身发抖。
“太君,这里是法租界的边上,咱们要是闹出动静,巡捕房可就来了。”小队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嘴脸,手里的驳壳枪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在七十六号这群地头蛇的胡搅蛮缠下,原本一场精心设计的追踪行动,彻底变成了一场分赃不均的闹剧。
特高课准备追踪的钞票被特务们中饱私囊,打散到了市面的各个角落;
而那批带有标记的磺胺粉,则被七十六号当成“证物”拉走,转手又不知道会被卖给哪个下线。
线索,就这样在汉奸们的贪婪中,断得干干净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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