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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请君赴死


朝堂上,一切倒还顺利,即使清稽司之人故意挑衅、使坏,也激不起什么波澜,姜念之抬一抬手就能压下去。

没了拟诏盖印之权,清稽司只是帝王的鹰犬,若是行事过火,不用她说,御史自会上书弹劾。

姜念之找了个机会,写了封折子,上陈谢灵玉政绩出众,请求把她调回京城,并举荐她为都察院四品左佥都御史。

此前的四品大理寺少卿、四品清稽司副使、四品怀州知府,调入都察院为四品左佥都御史,不算出格。

但到底是四品大员,都察院也是个要紧的地方,李昭没有直接批复,而是把姜念之叫入宫中,问:“为什么?”

姜念之答道:“谢灵玉清廉正直,秉公办事。”

李昭笑了笑,这两句话真的不是废话吗?一百个官里有九十九个会做出清廉无私的样子,不过谢灵玉……她的确是这样的人。

释仆这样既得罪人,又拿不到什么好处的事,旁人都避之不及,她却愿意去做。

李昭看向姜念之,问:“她是你的人?”不是的话,为什么要护着。

她知道,谢灵玉之前被弹劾罢官,被调去怀州当知府,背后全是姜念之的手笔。

姜念之大费周章把人从清稽司弄出去,莫非是觉得清稽司不是什么好去处?不知有多少人争先恐后地进清稽司,她任命谢灵玉做副使,已是格外恩宠。

姜念之生怕她亏待了谢灵玉似的。

姜念之默默地想,谢灵玉是她的人,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不过若她直接说是,那就成了结党,说不是,就是欺君。

姜念之决定说事实:“陛下可知,我与谢灵玉同出一门,她乃是我的师妹。

我深知她的品性,知她不徇私情、性情刚直,才举荐她入都察院,她可为利刃,可为天子喉舌。

若陛下觉得不妥,也可让她入大理寺。”

李昭说:“让她入都察院也可。”以后有释仆这样的难事,也可以找谢灵玉。

李昭问出自己的心里话:“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护着她?”

她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在培养心腹?”

姜念之吓得冷汗涔涔,这种情形她该跪下喊冤,不过她已经很久不曾下跪,因而她只低了低脑袋,让自己的语气多了一丝惶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臣民,我与谢灵玉皆是陛下的臣子。

谢灵玉虽是我的师妹,可我们性情不和,私下里从无联系,她效忠的是大安,如何会是臣的心腹?”

李昭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姜念之觑了一眼,发现她不太相信。

姜念之只能说:“臣维护她,的确是有原因的,一是我们同出一门,我这个做师姐的,不得不照拂她,二是,臣有些欣赏她。”

李昭露出疑惑的神情,“欣赏?”

“是。”姜念之说,“谢灵玉身如磐石,心若冰雪,释仆之事十分艰难,她却接了过去,臣有些佩服她。”

李昭哼了一声:“不就是块冷冰冰的臭石头,说得这么好听干什么?”

姜念之说:“陛下所言极是,谢灵玉的确是块冷冰冰的臭石头,她想做清流,一心想名留青史,金银和权势是收买不了她的。”

她自然也收买不了。

李昭听懂了姜念之的意思,她看着姜念之,问:“她效忠是大安,你效忠的是谁?”

姜念之毫不犹豫地说:“臣效忠的是陛下。臣能走到现在,全都仰赖陛下的信任。

陛下赐我丞相尊位,给我泼天富贵,您的亲弟弟是我的正夫,妻夫一体,荣宠与共。

臣是孤女,前二十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陛下和皇男殿下是臣唯二的亲人!臣的命早就是李家的了!”

姜念之抑扬顿挫地说:“臣效忠的,只会是陛下,若哪一日陛下退位,臣便学着宋相,辞去官位。”

李昭大受感动,她上前一步,和姜念之紧紧相拥,流下泪水。

“朕知道你是最忠诚的,若真有那一日,不用你辞官,我会封你做辅政大臣。”

她知道姜念之喜欢当丞相。

宋相也喜欢当,宋相的丞相当得很好,乃是一代贤相,她离去时人很年轻,远远未到致仕的年纪,若不是不愿为篡逆之人效力,她是死都不会把丞相的位置让出去的。

下一任皇帝必然由自己指定,不会是篡逆之辈,所以姜念之还是继续当丞相吧。

“臣多谢陛下。”姜念之也跟着流下一串泪。

告退后,姜念之走出大殿,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她逢场作戏,想流多少泪,便流多少,但此时,她心里有些酸涩。

李昭为了治腿吃了药,吃的药不是被削弱过的版本,十成十的药力,也是十成十的毒,又残疾多年,底子很差,两相叠加,必然短寿。

姜念之可以负责任地说,二十年之内必死。

李昭对她不错,她突然有点不想让李昭死。

李昭像一把火,李昭死了,火熄灭了,李昭死后的每一天,都将是孤寂的雪夜,静得只能听见冷雪落下的簌簌声和雪地里的脚步声。

鲛人心可制长生蛊,要不要取了林清的心炼制长生蛊,让李昭长生?

可泠氏之人死绝了,要制长生蛊,必须征召术士方士蛊师之流,一旦找了外人,秘密是瞒不住的,清稽司的耳目遍地都是。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姜念之不想让长生蛊的秘密传出去,长生蛊不是那么容易炼制的,她吃了长生蛊,喝她的心头血,也可长生。

可她真的愿意让李昭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吗?

不愿意。姜念之只想长长久久地活着。

那就只好请君赴死。

那片刻的动摇,就像是水面一晃而过的月影,姜念之的心肠重新变得冷硬。

她对自己说:姜念之,你竟为了外人不顾自身安危。即使你没有做,但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天大的罪过。

半月后,谢灵玉回京。

她身着四品绯袍,风风光光地被迎入都察院,姜念之带着师门一众人等亲自在门口相送。

有很多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她。

毕竟,谢灵玉的际遇堪称传奇,很久以前,她辞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跑去清稽司当副使,做了内侍的爪牙,之后又被御史弹劾,被灰溜溜地赶去怀州做知府。

过了几年,竟摇身一变,重回京城,补了四品左佥都御史这等要紧的职缺。

当真是令人艳羡。

不过有些人的苦日子也随之开始了。

都察院纠劾百司,京城多权贵,权贵里没几个干净的,谢灵玉上任后干劲满满,抓了好几个顶风作案的,其中还有一个宗室家的姻亲。

抓得多了,会有人跑到姜念之这里诉苦,姜念之便会跟着斥责一句:“谢灵玉实在是不知分寸。”

而后知会谢灵玉一声,让她暂时收敛,每当这时,谢灵玉便会离开京城,跑去地方查大案,谋逆、贪腐、漕运、军饷之事。

过几个月,再回到京城,如此往复循环,朝中大臣皆十分畏惧谢灵玉。

偏偏众人都知道她的后台是谁,知道动不得此人。

姜念之要的就是她们的畏惧。

在都察院,谢灵玉简直是如鱼得水,从怀州回来时,她还有些憔悴,如今一双眼睛明亮许多。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姜念之感慨道,谢灵玉能好好做一个忠臣,不会跌下高位,不会有性命之忧,能安心做她想做的事。

谢灵玉办案查案抓人的时候,姜念之也没有闲着,她一心搞钱,发展民生,偶尔从大族们手里弄些银子。

三年过去,粮溢于仓,银积于库,海内安定,四海臣服。

海上有水师巡海,清理海盗,开辟航道,大量丝绸、棉布、瓷器出海,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

此前一年十几、几十万两的海税稳定在两百五十万两一年,占到田赋一到两成份额,十分喜人。

一切都欣欣向荣。

这时,朔翰扰边的消息从漠南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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