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问题突出”

第630章“问题突出”

　　市审计局转来的材料是周四下午到的。

　　老胡把文件放在陆浩明桌上时，他正在看开发区资产处置的最新进度表。城投公司那几处空置厂房，已经有两家企业在谈了，一家做物流，一家做农产品加工。租金不高，但好歹有人问津。他把进度表合上，拿起那份材料。是省审计厅向省政府报送的综合报告复印件，八十多页，封面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存”。老胡已经把关键页折了角。

　　陆浩明翻到折角那页。是综合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全省各县区政府性债务化解情况综述。前面几页是总体评价，说全省债务底数基本摸清，化解工作有序推进。再往后翻，有一行附注，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夹在两段之间，很不起眼。

　　“部分县区债务化解进度偏慢，仍需加大力度。其中，平川县、临江县、安远县等七个县区，化解率低于全省平均水平，建议重点督导。”

　　陆浩明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然后他翻到综合报告的首页，看到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示。是市长的笔迹，很潦草，但两个字很清楚——“问题突出”。下面签着名字和日期。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老胡站在旁边，低声说：“陆县长，这份报告是市审计局转过来的，说市长在综合报告上批了字，让各县区对照检查。传到平川，是今天上午的事。”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老胡转身出去了。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省审计厅的综合报告，全省七个县被点了名，平川排在中间。市长的批示“问题突出”，是对全市的，不光是平川。可“问题突出”这四个字，落在平川头上，分量不一样。平川的债务底数最大，化解率最低，被点名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省审计厅的综合报告到了。附注里点了七个县，平川在列。市长批了‘问题突出’。”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明天上常委会，把报告带上。当面说清楚。”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报告重新翻开，把附注那行字和市长的批示拍了下来，存进手机里。然后他给老贺打电话，让他把全县债务化解的最新进度表做一份，明天上午要用。

　　第二天上午，常委会照常召开。

　　陆浩明到的时候，李维民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正在用红笔圈画。周培民靠墙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赵桂芝低头看手机。方正清最后到，手里拿着那份综合报告的复印件，在主位坐下。

　　“今天第一件事，省审计厅综合报告的情况通报。陆县长，你先说。”

　　陆浩明站起来。他把综合报告翻到附注那页，把那一行字念了一遍。然后他把市长的批示“问题突出”也念了。念完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省审计厅附注里点了七个县，平川是其中之一。市长批了‘问题突出’。这个批示是对全市的，不是专指平川。可平川的债务底数最大，化解率最低，被点名是事实。去年我们的化解率是百分之十八，全省平均是百分之二十五。差了七个点。今年的目标，原定是再降五千万。我重新算了一下，要追上全省平均水平，今年的目标得提到八千万。”

　　他说完，看着在座的人。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维民第一个开口。他把面前那份材料翻到一页，说：“陆县长，八千万的化解目标，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钱从哪来？开发区那边能挤的，去年已经挤得差不多了。城投的资产盘活，进度也不快。压缩公用经费，去年已经压了一轮，再压，各部门连正常运转都维持不了。你这个八千万，拿什么兜底？”

　　陆浩明看着李维民。李维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提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可陆浩明听出了话里的分量。“拿什么兜底？”这个问题，如果答不上来，八千万就是一句空话。空话说了，做不到，年底考核的时候，“问题突出”这四个字就会变成实打实的追责。

　　“李书记问得好。”陆浩明说，“八千万怎么来，我算过。第一，开发区资产处置，去年底已经挂出去的十五处空置厂房，今年上半年能变现两千万。第二，城投公司抵押物解押和重新评估后，银行同意追加一部分授信，能置换出两千万。第三，压缩公用经费第二轮，再省一千万。第四，追缴历年欠租和欠款，能收一千万。第五，县财政从年度机动财力里再挤一千万。五项加起来，七千万。剩下的一千万，我今年再去省里跑一笔专项。这笔专项是用于化解历史债务的，去年省里就设了这个口子，平川没赶上。今年提前准备，有希望。”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看材料。那些数字他早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会议室里比刚才更安静了。李维民翻材料的手停了下来。周培民端着茶杯，没有喝。赵桂芝点了点头。

　　方正清开口了。他把茶杯放下，环视了一圈。“陆县长这个八千万，有来源，有依据。我同意。今年的化解目标就定八千万。年底考核，按这个数来。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开口。李维民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他没有再说话。方正清说：“那就这样。陆县长牵头，财政局具体办。每个月报一次进度。完不成的，我亲自找他。”

　　会议继续往下走。陆浩明坐在那里，把第二个议题的材料翻开。他一边听一边记，可脑子里还在转。八千万。他刚才在常委会上把账算得很清楚。可那些数字里，有一些是预估的。比如开发区厂房变现，挂出去是挂出去了，可能不能成交，什么时候成交，成交价多少，都不确定。比如城投的授信追加，银行那边虽然口头答应了，可合同还没签。比如省里的专项，他去年没赶上，今年去跑，能不能跑下来，也是未知数。可他在会上没有说这些。他不能说。常委会上定目标，定的是决心，不是退路。退路是会后自己去想的。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陆浩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他站起来要走，李维民从门口走过来。他停在陆浩明面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县长，今天会上那八千万，你算得挺细。可有一条——省里那笔专项，你去年没赶上，今年未必赶得上。省里给平川的口子，从来不是敞开的。”

　　“我知道。我去跑。”

　　李维民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浩明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出了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时，碰见赵桂芝。赵桂芝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停下来。

　　“陆县长，今天会上，你答李维民那段话，硬。”

　　“不硬不行。”

　　“硬是硬。可你那些数字里，有几笔是虚的。开发区厂房变现，城投授信，省里专项。这三笔加起来四千万，都是没落袋的。你年底要交账，这三笔必须落地。”

　　“我知道。我这周就去跑。”

　　赵桂芝点了点头。她拍了拍文件夹，转身走了。陆浩明下了楼，进了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把那份综合报告重新翻开，看了一遍附注那行字。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刘国柱。

　　“国柱，省里那笔化解历史债务的专项，今年申报的通知下来了没有？”

　　刘国柱在电话里翻了翻，说：“还没有。但按照去年的规律，大概十月中旬开窗口。”

　　“你帮我盯着。通知一下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你把去年那个专项的申报材料找出来，我要看。今年提前准备。”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八千万。四千万没落袋。他得跑。开发区厂房变现，他得去找买家。城投授信，他得去找银行。省里专项，他得去跑省财政厅。三条线，同时动。哪一条都慢不得。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31章王宏图笑了

　　开发区厂房变现的事，推进得比预想的慢。挂出去的十五处，只有一家企业来谈。陆浩明让郑大年加大招商力度，可郑大年说，地段偏，价格低，愿意来的企业不多。陆浩明把这件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他收到消息——王宏图在县城的一家饭店里跟人吃饭，说起开发区的事，笑了。原话是：“陆浩明想卖厂房还债？那些厂房底下埋着的东西，他动不了。”陆浩明把这句话听完，把笔记本合上。他让老胡去查，王宏图说的“底下埋着的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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