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魔道
少室山,藏经阁前
晨钟未响,山雾未散。
青石空地上,六道灰袍身影一字排开,双手合十,静立如松。
玄慈居中,玄难、玄寂、玄生、玄痛、玄惭分列左右。
六人面容沉肃,目光齐齐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无人言语。
自那日法会之后,藏经阁前再没这般阵仗。
扫地僧身份虽已由玄慈亲口确认,可这位灵字辈师叔祖深居简出,从不理寺务,便是玄字辈诸僧也极少见他。
今日六人齐聚,为的是一桩天大的事。
玄慈抬手,轻叩三下。
“灵信师叔。弟子玄慈,率诸位师弟,求见师叔。”
过了片刻。
那扇厚重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灰袍枯瘦身影出现在门后。
扫地僧手持竹帚,浑浊老眼扫过门外六人,面上波澜不惊。
他跨出门槛,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玄慈六人齐齐合十还礼。
晨风吹动扫地僧灰白鬓发。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
“方丈亲至,所为何事?”
玄慈直起身来,看着这位比自己在寺中多活了七十年的师叔,目光沉凝。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师叔,少林遭逢大难。”
“玄苦、玄渡、玄悲三位师弟,率慧字辈五十名弟子,随玄逸师弟入京,为太后主持祈福法事。”
玄慈声音沉得似从胸腔深处挤出:
“五十三人,尽葬皇城。”
“皇城布告天下——”
玄慈喉结滚动了一下。
“言玄逸师弟走火入魔,一日之间残杀同门五十三人,又惊扰公主,几致不测。皇帝震怒,悬赏缉拿,画影图形,行文天下。”
他停了一息。
“赏金千两。”
满院寂然。
风过竹林,呜咽如低鸣。
扫地僧没有动。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玄慈肩头,越过藏经阁飞檐,越过少室山峰顶,落向极东之地——那是皇城方向。
雾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他枯瘦面颊,拂过灰白眉梢,拂过浑浊老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水。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苍老,悠长,悲凉。
像山寺檐角被风雨敲了七十年的旧钟,终于哑了。
玄难上前一步。
左眉旧疤在晨雾中泛着暗红,铁面冷硬,嗓门沉如闷雷:
“师叔!玄逸此子,初入寺便目无尊长,大雄宝殿之上顶撞长老,藏经阁前殴伤师兄,私学绝技,私相授受——哪一桩不犯戒律?哪一件不触寺规?弟子早说此子心性暴戾,满身魔障,断不可留!”
他胸膛起伏,声音渐高,似压抑五年的怒火终于找到出口。
“如今他残害同门五十三人!玄苦、玄渡、玄悲三位师兄,还有五十个慧字辈弟子,五十条人命!师叔,这等逆贼,万死难赎其罪!”
玄寂面如古铜,接道:
“玄难师兄所言不错。弟子执掌戒律院,此等恶行,若不严惩,少林门规便是废纸。弟子以为,当速发通告,昭告天下——”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道:
“将玄逸逐出少林,除名僧籍,永不叙用。”
玄生、玄痛、玄惭齐齐合十,低声应和。
六道目光齐注扫地僧面上。
扫地僧垂目而立,枯瘦手指搭在竹帚柄上,一动不动。
晨雾在他灰白眉梢凝成细密水珠,映着初升日光,一闪一闪。
他沉默良久。
然后开口:
“玄慈。”
玄慈合十:“弟子在。”
“你是方丈。”扫地僧抬起眼来,浑浊目光落在玄慈面上,“寺中大事,你定便是。”
玄慈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既如此,弟子以少林方丈之名——”
“师祖!”
一道清亮童声骤然从藏经阁门内响起。
扫地僧身后,虚竹抱着一本佛经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他跑到扫地僧面前,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慌乱急切。
一只手死死攥住扫地僧袖口,另一只手把佛经举得高高的。
“师祖!师祖!”
虚竹声音带哭腔,却拼命忍住,小脸绷得紧紧的,咬字清晰:
“师父——师父玄逸,他不是那样的人!”
扫地僧低头看他。
虚竹把佛经抱回怀里,仰着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师父教虚竹念经,教虚竹扫地,还给虚竹讲故事。师父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虚竹不懂,师父就一遍一遍讲,从来不嫌虚竹笨。”
他伸出小手,紧紧拽住扫地僧的竹帚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颤:
“师祖,你帮师父说说话!不要让方丈他们赶师父走!师父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师父没有少林了,没有同门了——”
他顿住,小嘴抿紧,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青石砖上。
“师父会没有家的。”
满院寂然。
玄慈看着那个抱佛经的小沙弥,看他死死攥着扫地僧袖口不放,看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却拼命不出声。
玄难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玄寂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那串菩提珠悬在掌中,纹丝不动。
扫地僧低头看着虚竹。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手,枯瘦掌心覆在虚竹光溜溜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虚竹。”
“嗯。”虚竹仰头,鼻子红红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师父说过——”扫地僧声音很轻,很淡,“‘阎罗也是佛。地藏菩萨有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弟子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虚竹使劲点头,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多少。
“你师父说,佛经是渡人的舟,武学是护舟的桨。”
扫地僧收回手,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向汴京皇城方向。
“如今他没了舟,也折了桨。”
他合十,垂目。
“却要一个人去渡那片苦海了。”
说完,扫地僧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跨过门槛,走入藏经阁中。
虚竹站在门外,抱着佛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金刚经》,封面已卷了边,纸页泛黄——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扫地僧方才那句话,他其实没听懂。
可他知道。
师父没有家了。
虚竹蹲下身去,把佛经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小小声地哭了。
藏经阁内。
扫地僧枯瘦的后背抵着门板。
他闭上眼。
一滴浊泪从眼角渗出,沿着纵横的皱纹缓缓淌下,没入领口,再无痕迹。
“痴儿。”
他声音极轻极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一去,便是魔道了。”
丐帮总舵,演武场
日头偏西,金光铺满场院。
乔峰立在演武场正中。
十五岁半的少年,肩宽腰细,身量比入帮时又拔高半头,目光明锐坦荡。
他沉肩坠肘,双掌缓缓收至腰间,掌心朝外,十指微屈如钩。
周身劲力鼓荡,足下青砖无声裂开数道细纹。
他猛然双掌前推——
“时乘六龙!”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六道掌力夭矫而出,隐隐龙吟,绕身盘旋,猛然朝前方轰去!
轰——!
石墙从中炸裂,碎石如雨飞溅,烟尘腾起三丈。
乔峰收掌而立,胸膛起伏,额上沁汗,眼中却亮得惊人。
“好!”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汪剑通从侧门大步走来,灰布旧袍,身形高大,面如古铜,目光落在那面倒塌石墙上,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走到乔峰面前,重重一拍他肩头,力道大得乔峰身子歪了半步。
“有余不尽,掌势通天!这一记时乘六龙,刚柔并济,仁者之心尽显!峰儿,你比为师强!”
乔峰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道:
“师父过奖,弟子还差得远。”
汪剑通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满是欣慰,却又藏着极深一层东西,迟迟未吐。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少林寺朱红火漆,压印着方丈印鉴。
乔峰一怔,接过信,拆开。
他只看了三行,脸上笑意便僵住了。
再往下看。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几乎握不住信纸。
“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着汪剑通,双目赤红:
“师父,大哥怎么可能背叛少林?大哥怎么可能残害恩师?大哥怎么可能残杀同门?!”
“五十三人……大哥怎么会杀五十三个同门?”
他声音拔高,几乎是在吼:
“我不信!”
汪剑通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乔峰剧烈起伏的肩膀。
“峰儿。”
他声音沉而缓,字字如铁坠深潭。
“朝廷圣旨,岂是儿戏?”
“少林玄慈方丈亲笔书信,岂能有假?”
乔峰胸膛起伏如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几行字。
“玄逸走火入魔,残杀同门五十三人,手段残忍,人神共愤。少林阖寺悲恸,已将其逐出师门,通告天下……”
他眼眶里的热流再也压不住。
两行泪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湿开数处。
圣旨。
玄慈方丈亲笔。
铁证如山。
他低头看着手中信纸,那几行字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五年前大雄宝殿外,那个搂住他肩膀说“你就是我亲兄弟”的少年。
想起藏经阁前,那个对着玄难说出“今日你压我一筹,他日我连本带利讨回”的少年。
想起水潭边,那个把般若掌册子塞进他怀里、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的少年。
想起少室山顶,那个迎风而立、朗声长笑、说“你大哥如今已身兼十五门少林绝技”的少年。
大哥。
他喉头哽住,几乎说不出这两个字。
“你到底怎么了……”
他猛然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纸面被捏出深褶。
“不管怎么样——”
他抬起头,那双坦荡明锐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簇极烫极烫的火。
“我都要找到你!”
“小弟不信!除非——”
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除非你亲口告诉我!”
江南,太湖古道
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古道自湖畔蜿蜒向北,两侧芦苇萧萧,秋风卷着水汽,带着一丝凉意。
两辆马车缓缓行来。
车篷半旧,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第一辆马车内,一人头戴宽檐斗笠,遮住大半面容。
他手中捧着一卷白色长绸帛卷,绸面光滑如镜,卷首一行小字,墨迹古朴:
“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身无悔。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习成之后,天下武学尽可俯拾……”
萧逸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绸面上缓缓摩挲。
斗笠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侧头,看向车内。
车厢地板上,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册各派武学秘籍。
他又回头,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车帘缝隙间,同样堆得满满当当。
道家典籍。
《道德经》《南华经》《周易参同契》《抱朴子》《黄庭经》……从先秦到五代,各朝各代,但凡与道门有关,应有尽有。
萧逸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斗笠边缘碰到木板,轻轻一响。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意味:
“没想到……我只想取《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却不想石洞内,竟藏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帛书,沉默片刻。
“逍遥派……”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果然是天下武学之渊薮。”
便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七八骑从古道另一头疾驰而来,在马车旁勒马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一人声音粗犷,嗓门洪亮: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少林寺出了个魔头!”
另一人接道:
“怎么没听说!皇城布告都贴到咱们江南来了!那魔头叫玄逸,十五六岁年纪,在京城杀了五十多个和尚!连自己师兄弟都杀了!”
“啧啧,少林寺千年古刹,竟养出这等恶贼。”
“听说那魔头功夫高得很,十五岁就身兼什么十五门绝技,少林寺的和尚都打不过他。皇上下旨悬赏千两黄金捉拿,画影图形,各地关卡严查——”
“千两黄金!老子要是有那本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得了吧你,那魔头连少林高僧都杀了五十多个,你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阵哄笑。
马蹄声渐远,人声渐消。
古道上又归于沉寂。
只剩太湖浪轻拍堤岸,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车中,萧逸的手缓缓攥紧那卷白色绸帛。
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隐现。
他低着头,斗笠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
他松开手,将帛卷轻轻放在膝上,然后抬头,望向前方古道尽头。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褪去。
他开口,声音很轻。
“车夫。”
前面赶车的车夫回头:“公子,往哪走?”
“去大辽。”
车夫闻言扬起鞭子,轻轻抽在马背上。
马车重新启程,缓缓驶过望湖驿,朝北方行去。
萧逸靠在车壁上,怀中那卷逍遥派帛书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另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极小,通体黝黑,一面平滑如镜,另一面密密锯齿。
他将匕首握在掌中,五指渐收,指节发白,刃齿已陷入掌心,沁出血来。
斗笠下,那双眼睛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眼,曾经沉静如渊,曾经冷峭如刀,曾经在少林法会上灼灼如火。
此刻。
所有的静、所有的冷、所有的火,统统被压到了最深处。
“护龙阁。”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宋皇室。”
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冷。
冷得像一柄在寒泉中淬了千年的刀。
“等着。”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古道尽头。
风从湖面吹来,卷起车后扬尘,散入苍茫暮色。
暮色之下,天地之间,一道孤独车影,载着满腔血仇、五十四座新坟、一块匕首、一车武学秘典,缓缓驶向北方。
驶向那片即将被点燃的——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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