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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宋 虽大 再无你立身之地


雨,还在下。

萧逸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灵观。

老僧的体温一点点褪去。

雨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清遥站在三步外。

水红寝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

她一声不吭地站着,两只手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萧逸抱着那个老和尚。

前天。就在前天。

景灵宫高台之上,百官跪伏,禁军林立。

那老僧身披大红袈裟,枯瘦身形立在太后身侧,一掌锁住淬毒短枪,一掌震飞黑衣刺客,一掌拍碎红布漫天。

那时候她躲在太后怀里,从臂弯缝隙里偷看,觉得这老僧好厉害,像一堵墙,什么也打不穿。

可此刻他坐在泥水里,双手合十,垂目低眉。

像睡着了。

清遥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仰头,使劲睁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玄逸。

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雨声哗哗地响。

忽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一队侍卫从官道南侧疾奔而来。约莫二十人,甲胄在身,腰悬长刀。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奔至近前,单膝跪地,甲片哗啦一响,溅起一片泥水。

“公主殿下!”

他抬头,雨水顺铁盔边沿淌下,声音又急又沉:

“皇上有旨——请公主即刻回宫!陛下说夜深雨重,公主千金之躯,不可在宫外逗留!”

清遥盯着萧逸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

“玄逸……”

那侍卫首领也看到了。

古塔之下,灰袍老僧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垂目低眉。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僧人跪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老僧的手,浑身发抖。

侍卫首领低下头,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

萧逸猛然抬起头。

满脸雨水,双目赤红。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师兄——”

萧逸缓缓放下灵观的手。

动作极轻极柔。

他站起身来。

灰袍上泥水淋漓,僧衣贴着瘦削的脊背,雨水顺衣角滴落。

他纵身一跃。

脚尖在老槐枝干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灰袍在雨中翻卷如旗。

他踏着树梢一路飞掠,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几个起落已掠出十余丈外。

“噗——”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殷红刺目,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染红了胸前衣襟。

他单膝跪在一棵老松枝干上,一手撑着树干,胸膛剧烈起伏,雨水冲淡了嘴角的血。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雨幕茫茫,城墙上的灯火在远处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师兄……”

他声音发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们……可别出事……”

话音未落,身形再度暴起。

几个纵跃之间,已消失在雨幕深处,只余枝头雨珠簌簌坠落。

清遥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她猛地转身,朝侍卫首领尖声喊道:

“快!带本宫去追他!”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公主殿下,皇上有旨——”

“本宫让你带路!”清遥跺脚,声音尖利如刀,“玄逸若出了事,本宫回去把你们全砍了!”

侍卫首领一窒,不敢再劝,连忙起身,将清遥扶上一匹战马,翻身上马。

二十骑踏着泥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雨幕茫茫,天地间一片漆黑。

唯有马蹄声如鼓,踏碎了夜的沉寂。

---

清遥赶到皇城门外时,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眼前的场景。

皇城正门之外,那片可容千人的青石广场上,侍卫林立。

甲胄如墙,长戟如林,火把在雨后的晨风中明明灭灭。

百余侍卫分列两侧,人人面沉如水,无人出声。

广场正中——

萧逸孤零零地站着。

灰袍破烂,泥水满身,嘴角血迹未干,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五十三具尸体。

全部由白布覆盖,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具挨着一具,在灰白的晨光下静得瘆人。

萧逸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像一尊石像。

像一棵枯树。

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清遥翻身下马,脚踩在湿滑的青石上,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朝他跑去。

跑到近前,她才看清——

萧逸的脸。

那张十五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哭,不怒,不悲,不痛。

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那一排白布上,却像什么也没看见。

空的。

整个人空了。

“玄逸……”

清遥轻轻喊了一声。

萧逸没有回应。

清遥伸手,轻轻去挽他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他湿冷的僧袍,萧逸缓缓抬手,将她的手推开。

动作很轻。

可清遥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萧逸朝着那五十三具尸体,走了一步。

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

泥水溅起来,糊了他满脸。

他双手撑地,缓缓爬起。

膝上的泥,掌心的血,混在一处。

他站稳了,又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清遥站在原地,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

灰袍拂地,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蓄灰白长须。

正是周侗。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卷轴,缓步走到萧逸面前,站定。

“玄逸。”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送遍整片广场。

“圣旨到。”

萧逸没有抬头。

依旧望着那五十三具白布。

周侗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少林僧玄逸,于皇城禁地突发狂疾,走火入魔,一日之间残杀少林同道五十三人,手段残忍,人神共愤。复又惊扰公主,几致不测。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即令通缉罪人玄逸,画影图形,行文天下。有能擒获者,赏银千两;有能格杀者,赏银五百。各地关卡严加盘查,不得放脱。”

“钦此。”

周侗合上卷轴,低头看着萧逸。

清遥站在数步外,脸色煞白。

“什么……”

她声音发颤,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

她猛地抬头,冲周侗尖声喊道:

“不是他杀的!根本不是他杀的!本宫亲眼看见——”

“公主殿下。”

周侗打断她,声音沉稳如钟,不卑不亢。

“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你——”

清遥浑身发抖,小脸涨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父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猛地转身,朝着皇宫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父皇——!”

声音撞在朱红宫墙上,荡回来,碎在风里。

没有人回答她。

萧逸没有理会周侗。

没有理会那卷圣旨。

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

伸手,揭开白布。

玄苦。

老僧面容安详,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睡着了。

像在做什么好梦。

萧逸的手指在玄苦冰凉的面颊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具。

白布揭开。

玄渡。

面容沉静如古井,唇线紧抿,仿佛还在念经。

第三具。

玄悲。

方正的脸庞上还留着一丝凛然之色。

一具。

一具。

又一具。

每一张脸都是他认得的。

玄苦,玄渡,玄悲,还有慧字辈的师侄……

五十三个人。

五十三个少林僧人,随他入京,为太后祈福。

一个都没能回去。

周侗走到萧逸身侧,低头看着他。

“玄逸。”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同门,都死在你的手上。你如今是朝廷重犯,天下通缉。”

他顿了一顿。

“神宗皇帝让下官带一句话给你。”

萧逸揭开第五十三具白布。

周侗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少林寺会香火不绝。”

萧逸的手停了一息。

“你讲的那个太祖的故事,神宗听了。非常感谢你。”

“望你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周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萧逸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份通关文牒,盖着朱红官印,墨迹森然。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周侗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不要逼朝廷对少林寺——”

他一字一字。

“斩。尽。杀。绝。”

萧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文牒上。朱红官印,端正楷书,像一张卖身契,又像一张卖命书。

他伸出手,将文牒拿起来,收入怀中。

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说一个字。

周侗看着他,忽地叹了一声。

“玄逸。”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大宋虽大——”

他顿了一顿。

“从今往后,再无你容身之处了。”

雨声潇潇。萧逸捏着文牒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伸手,将老僧的遗体轻轻扶起,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稳稳地背在身上。

清遥跑过来,泪流满面,对着身后的禁军侍卫尖声大喊: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帮忙啊!快帮忙——”

几名侍卫犹豫着上前。

萧逸猛然侧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来,几名侍卫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齐齐停下脚步,再不敢往前半步。

萧逸背着玄苦,站起身来。

十五岁的少年,脊背挺直,灰袍染血,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荒山走去。

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将那道瘦削的背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走出十几步。

清遥站在原地,哭着喊了一声:

“玄逸!”

萧逸没有回头。

他走出一段路,将玄苦的遗体轻轻放在城外荒山脚下的一棵老松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皇城门口。

他蹲下,背起玄悲。

再回来,背起玄渡。

一具。

一具。

又一具。

从深夜走到天亮。

雨一直没停。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水,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的膝盖在打颤,手指在发抖,嘴角又沁出了新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

一滴。

两滴。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

第五十二具。

第五十三具。

最后一具尸体前,他蹲下,揭开白布。

是个年轻的僧人。

不过二十出头。

平时遇见他总是笑得有些腼腆。

萧逸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背起那年轻僧人,朝城外荒山走去。

清遥跑上来,小手拽住他灰袍的后摆,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玄逸!”

萧逸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清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淌下来:

“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萧逸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雨声哗哗。

风声呜呜。

远处皇城角楼的檐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公主殿下。”

萧逸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

“我们走的路,已经不同了。”

他顿了一息。

“还能是朋友吗?”

清遥的手一松。

萧逸没有回头。

他背着那年轻僧人的遗体,一步一步,朝着荒山深处走去。

清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身后是皇城,是侍卫,是她父皇的天下。

她忽然蹲下身去,两只小手捂住脸,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身后,禁军统领轻声上前:

“公主殿下,雨大风寒,请回宫吧……”

清遥没有说话。

只是蹲着,哭。

---

皇城外,荒山深处。

一片向阳的坡地,老松参天,翠竹环绕。

五十四座坟墓。

排成五排。

一具一具,都是萧逸亲手挖的。

坑不深,因为他只挖了三尺就再也挖不动了。

他将同门一具一具安放进去,一具一具掩上黄土。

没有墓碑,他在每座坟前竖了一块石头。

他来到灵观禅师墓前。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的纱。

萧逸跪在泥水里,双手撑地,额头抵着湿冷的黄土。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僧袍破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十根手指鲜血淋漓,早已没了知觉;

嘴角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跪在五十四座坟前,脊背挺直如枪。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冲开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颤。

他的肩膀在抖,十指在抖,连跪姿都在微微摇晃。

他只是跪着。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风声,穿透雨幕,穿透这荒山野岭的空旷,一字一字砸在湿冷的黄土上。

“弟子萧逸。”

“五年前入少林,拜灵信为师,受法号虚渊。后入玄字辈,更名玄逸。”

“今日,在五十四位同门坟前——”

他顿了一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萧逸——”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声音不响。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在雨幕中砸出嘶嘶的声响。

“立此血誓。”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自己心口划了一道。

鲜血从衣襟下渗出,沿着指缝淌下来。

“佛门慈悲,渡不了这世间恶孽。”

“道法自然,化不尽这血海深仇。”

“既然苍天无眼,正道不存——”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雨幕茫茫,宫阙重重,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那便以魔为刃,以杀止杀。”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断弦裂帛:

“自今日起,我萧逸——”

“有生之年——”

“必亲手摧毁大宋皇室!”

“护龙阁,所有参与此事者——”

“有一个,算一个——”

“我必亲手送你们入无间地狱!”

最后一句落下。

荒山寂寂,风雨潇潇。

五十四座新坟在雨幕中沉默。

松涛阵阵。

萧逸跪在坟前,低着头。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坟前的黄土上。

他没有再说话。

很久很久。

他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打颤,身形摇晃,可他到底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十四座坟,目光从第一座看到最后一座。

然后他转身。

朝着关外的方向。

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

身后,五十四座无字石坟在风雨中静静伫立。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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