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此恨绵绵,
暴雨如倾,天河倒泻。
金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穿透重重雨幕,清清楚楚落入灵观耳中:
“灵观兄,你这又是何苦?”
他负手踱前一步。
灰袍拂过满地碎砖,雨水顺清癯面颊淌下,眼神深沉如渊。
“这天下,终究是赵家的天下。”
“若非阁中之人皆似你这般心存执念,护龙阁不能上下一心,许多事本不必如此被动。”
“我赵氏江山,也不至于面对四方虎狼时,捉襟见肘。”
灵观双手合十,雨水顺枯瘦指节滴落。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着金台。
“金兄。”
他声音沉而缓:
“你一生忠心耿耿大宋朝廷,可你的想法,不免天真。”
金台眉头微不可察一动。
“你一心想让护龙阁参与朝政。”灵观一字一字道,“且不说我阁中之人不会同意——”
“太祖在世时,就与老衲等有约定:护龙阁遇皇室成员不拜,护龙阁不得参与朝政。”
“这是底线。”
金台沉默一息。
他仰头望天,任雨水打在面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是老夫太执着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灵观,点了点头。
“确实。皇权独尊,不可逾越。”
雨声如鼓。
金台缓缓踱步,靴底踏在碎砖积水中,一步一步,清晰可闻。
“灵观,你可知当年陈桥兵变,太祖黄袍加身登基之后,心中最忧何事?”
灵观不答,只是听着。
“非北汉未平,非契丹犯境,非国库空虚,非将帅骄横。”
金台顿住脚步,负手而立,雨水顺花白长须滴落。
“他最忧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是那冥冥中的因果之力。”
“你可曾听过《推背图》?”
灵观微微侧目。
“此书乃唐初李淳风、袁天罡所著,推演千年国运。”
“其中图谶诗语,隐晦难解,却往往应验如神。”
“太祖登基之初,民间忽然流传一册《推背图》,其中有一象,诗云——”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念道:
“‘一李二李,斯为二主。一石二口,天下莫不。’”
灵观眉心微动。
“此谶一出,天下震动。”
“只因‘一石二口’合之为‘石’字,又合之为‘赵’字,暗指大宋国祚。”
“可在那之前,又有何解?无人知晓。”
“偏偏民间有人读出另一层意思,说是下一朝天子姓李——”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
“多可笑。”
“就为这一句不知真假的谶语,多少百姓连祖宗姓氏都不要了,纷纷改姓李,只盼自家子孙能得他赵氏天下。”
灵观低诵一声佛号。
“太祖震怒。”金台声音沉下去,“他将那册推背图搜来焚毁,可焚了一册,民间又抄出十册。”
“毁之不尽,禁之不绝。”
“最后太祖命人,准备了许多板推背图,将其中预言图序全部打乱,散落民间——”
“——才平息这场闹剧。”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着灵观,目光深沉。
“《推背图》如此,武林,也是如此。”
灵观双手合十的指节微微收紧。
“江湖绝顶武力,超脱掌控的传承,都是最大的不稳定。”
金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太祖之策,便是断其顶尖传承,灭宗门绝顶武力。”
“使天下再无一人,能以一己之力撼动皇权。”
“你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得达摩真传,踏足大宗师之境——”
他缓缓踏前一步,雨水在脚下溅开。
“——身负达摩洞隐秘。”
“灵观,我怎么可能让你和少林后辈接触?”
“怎么可能让你走出这皇城?”
雨声如雷。
灵观立在雨中,枯瘦身形纹丝不动,雨水顺着脸颊淌下。
良久,他开口,声音沉痛如刀: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悠长、苍老,像山寺檐角被风雨侵蚀了七十年的旧钟,终于被人撞响。
“金施主。”
灵观抬起头来,那双浑浊老眼里精光内敛,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极深极烫的东西。
“你只知压制,可知传承之重?”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锤落砧。
“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于中土弘扬佛法,更于少室山石洞面壁九载,以无上智慧意念,外放凝形,刻绘下《洗髓观想图》等无上秘典——”
“为我少林后世弟子踏足武道至高境界,打下万世不易之基业!”
他双臂微张,灰袍在风雨中鼓荡如帆。
“其后更有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于洞中观摩祖师遗泽,演化出诸般武学道理纲要,天下武学雏形始现!”
“天下武学出少林——此言虽有夸大,却绝非虚妄!”
他踏前一步,雨水在脚下炸开。
“这其中,凝聚了我少林多少代高僧大德的心血与智慧?”
“尔等一句‘不稳定’,便要断此传承——”
灵观声音陡然拔高,如铜钟震壁。
“可曾想过,这不仅是毁我少林根基,更是断绝了后世无数向武之人追寻大道的一线曙光!”
余音在雨幕中回荡,惊得古塔檐角铜铃乱响。
金台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等灵观说完,他沉默三息。
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如水:
“灵观,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抬起右手,缓缓探入袖中。
“你我有多年同僚之谊。今日,我便再告诉你一事。”
手从袖中抽出,掌心里多了一块玉佩。
金台将玉佩搁在掌心,轻轻一推。
那玉佩脱手飞出,划出一道笔直银线,稳稳落入灵观掌中。
“神宗皇帝让我交给你的。”
金台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一个人在转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他说——”
“灵观侍朕,自太子至今,三十余年,兢兢业业,未尝一日懈怠。”
“朕许他的,绝不食言。”
“少林香火,自此永存。”
他顿了一顿。
“让他——”
“莫恨朕。”
灵观低头看着掌中那块温润玉佩。
雨水打在玉面上,溅成细碎水花。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凸起如竹根,微微发颤。
他踉跄后退一步,僧袍下摆拖在泥水里,浑然不觉。
那双浑浊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皇上……何意?”
他声音干哑,像一个人明知答案,却不敢去听。
金台看着他,雨水顺清癯面容淌下,目光沉静如渊。
“此番入京,少林寺所有人——”
他一字一字。
“都要死在京城。”
“包括你,灵观。”
轰——!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将古塔照得惨白。
雷声滚滚而来,大地为之震颤。
三十丈外,老槐树后。
萧逸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古塔方向,雨水顺槐叶缝隙滴落面上,与冷汗混在一处。
瞳孔骤缩。
灵观缓缓抬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悲怆、惊愕、痛楚,最后统统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们……何罪?”
他声音很轻。
金台不言。
只是看着灵观,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灵观身形一僵。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老衲——”
他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并未接触过他们。”
金台仿佛没有听见。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官道南侧那片浓密的槐林,目光落在萧逸藏身的方向。
雨幕茫茫,槐影重重。
“小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片荒野。
“你出来吧。”
萧逸浑身僵住。
他屏住呼吸,将气息压到几近于无,心跳都放缓了一半。
一苇渡江的轻功身法全力运转,周身气机收敛如枯木死灰。
可金台的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藏身的那棵老槐上,分毫不移。
萧逸心头一沉。
他忽然低头,看向怀中。
清遥。
小姑娘缩在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僧袍前襟,小脸贴在他胸口。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内力,没有武功,没有藏匿气息的本事。
只要她在这里——
萧逸心头一凉。
清遥仰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里全是惊惧、茫然,可当她对上萧逸的脸时,恐惧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玄逸你别怕。”
她声音又小又软,还带着颤,可语气里偏偏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
她松开攥着萧逸衣襟的手,挺直小小的脊背,小脸绷紧。
“他金台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灭他全族。”
她一字一字,声音清脆如铃,在雨幕中清清楚楚。
“我保护你。”
“这天下——”
她扬起下巴,雨水顺着她圆圆的脸蛋淌下。
“除了我可以杀你,谁都不允许。”
萧逸低头看着她。
十岁的小姑娘,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小脸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却努力仰着头,死死挡在他身前。
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偏偏一步不让。
萧逸喉头一堵。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牵住清遥的手,从老槐树后缓步走出。
雨幕如帘,两道身影自槐林中行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清遥被他牵着,踩在泥水里,绣鞋陷进烂泥,她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挺着小胸脯,步子迈得又稳又倔。
两人走进官道,停在古塔之前。
金台的目光从萧逸面上扫过,又落在清遥脸上,微微一凝。
“公主殿下。”
他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夜深雨重,公主千金之躯,不该在此。”
清遥仰头盯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
“本宫在哪儿,轮不到你管。”
她声音清脆如刀,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金台,本宫命你退下。”
“少林寺的人是本宫带出来的,你敢动他们,本宫回去便禀明父皇,治你之罪!”
金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他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萧逸面上,又移向灵观。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灵观,灰袍在雨中拂动。
“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莫要逼我亲自出手。”
雨声如鼓,闪电划过天际。
金台站在古塔之下,灰袍尽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渊。
“也莫要逼我——”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如巨石滚落深潭。
“收回对少林的承诺。”
“斩——尽——杀——绝。”
雷声滚滚,天地为之震动。
灵观身形一颤。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块温润玉佩,指腹在玉面上缓缓摩挲。
良久,他抬起眼来。
那双浑浊老眼里,翻涌着痛楚、悲怆、不甘。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极淡,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扛了七十年的重担。
“金兄。”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老衲多活了七十年。”
他看着金台,浑浊老眼里映着雨幕中古塔的模糊轮廓。
“活着的滋味,原来是这般苦。”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逸面上。
那目光极轻极柔,像山寺檐角的一滴残雪,在日光下缓缓融化。
“你……就是玄逸?”
萧逸喉头一堵。
他望着眼前这位枯瘦老僧,七十年为质,七十年隐忍,七十年不曾踏出皇城一步。
他想起扫地僧在藏经阁中,暮色里那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萧逸双膝一弯,跪在泥水里。
“弟子玄逸,见过师叔!”
他额头重重触地,溅起一片泥水。
灵观看着他,枯瘦面上那层平静一点一点裂开,露出底下一片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
“好……好孩子。”
他声音发颤。
“起来,让师叔看看你。”
萧逸抬起头,膝行上前两步,跪在灵观面前。
雨水冲刷着他面上的泥污,露出一张尚带少年气的脸。
灵观伸出枯瘦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好。好。”
他收回手来,目光从萧逸面上移开,落在紧紧攥着萧逸僧袍后摆的清遥身上。
小姑娘浑身湿透,小脸冻得发白,却咬着嘴唇,死死挡在萧逸身前,一双大眼睛怒瞪着金台。
然后他抬起头来,面朝金台。
“金兄。”
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你我同僚七十载。临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金台看着他,目光沉沉。
“放过他。”
灵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只是个孩子。”
金台沉默三息。
他看着灵观面上那层绝然,又低头看了看挡在萧逸身前的清遥公主。
小姑娘仰着头,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大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倔强,死死盯着他,像一只护崽的幼兽。
金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萧逸浑身一震。
“不要!”
他猛地从泥水里站起来,双拳攥紧,浑身真气鼓荡,灰袍在雨中猎猎翻卷。
“大不了一死!师叔——走!”
他声音炸开在雨幕中,双目赤红如血。
“师叔——你快——走——”
话音未落。
金台一挥袖。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一片落花。
可袖袍之下,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破空而至。
萧逸只觉胸口如被巨锤砸中,五脏六腑猛然一缩,喉咙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碎叶纷落,树干震颤。
“玄逸!”
清遥尖叫一声,转身扑过去。
她扑在萧逸身上,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胳膊,仰头看向金台,大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狠厉。
“金台!你敢!”
她声音尖利如刀,在雨幕中炸开。
“本宫回去便禀明父皇!灭你全族!一个不留!”
金台站在雨中,灰袍拂动,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看清遥,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灵观面上。
灵观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块温润玉佩,拇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雨水落在玉面上,顺着边缘淌下,像一滴泪。
“孩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被清遥抱在怀中的萧逸,声音苍老而温和。
“好好活下去。”
“好好诵经礼佛。”
“阿弥陀佛。”
他退后一步,缓缓盘膝坐下。
灰袍在风雨中铺展于地,如一片枯叶坠入泥泞。
灵观双手合十,垂目低眉,面容沉静如古佛。
雨水冲刷着他的面颊,皱纹纵横如刀刻,此刻却平缓下来,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画面——
那是年轻的自己。
与诸位师兄弟,在幽深的达摩洞中,借着天光与烛火,对着石壁上祖师留下的玄奥刻痕。
时而冥思苦想,时而激烈辩论,时而欣喜若狂。
灵岳师兄创出般若金刚掌。
灵慧师兄罗汉伏虎拳的架势初成。
灵空师兄一指点出,玄天指法的劲道在洞中呼啸。
还有灵信——最小的师弟,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粮,忽然一拍大腿跳起来,说自己悟到了什么。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何等光辉璀璨的盛世场景。
一滴泪从灵观眼角滑下,混在雨水中,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南无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苍老、悠远,在雨幕中荡开。
然后——
他自断经脉。
“噗——”
一声闷响自灵观体内传来,像一根绷了七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灰袍猛然一颤,灵观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坐定。
双手合十的指节缓缓松开。
唯有那抹释然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一代大宗师,少林隐秘的守护者,于此夜,于皇城之外,自断经脉,圆寂坐化。
雨声如鼓。
金台站在雨中,灰袍拂地,双手负于身后。
他垂目看着灵观盘坐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十,弯腰一揖。
他直起身来,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向太上盘坐之处,将她扶起,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
官道上,只余风雨。
萧逸躺在泥水里。
他望着灵观盘坐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灰袍被雨水浸透,贴在枯瘦的肩背上。
双手合十,垂目低眉,嘴角弯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像睡着了。
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萧逸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
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淌下,砸在泥水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向前,一步一爬,泥水没膝。
“师叔——”
他声音嘶哑,碎得不成样子。
“师叔——!”
他爬到灵观身前,双手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掌心冰凉,体温一点一点褪去。
萧逸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将灵观揽进怀里。
他抱着灵观,仰头朝天。
雨幕茫茫,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缕月光。
天地间只剩一片漆黑。
“啊——!!!”
一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声音撞在古塔上,荡在荒野间,又被风雨吞没,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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