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姑获鸟事件 上
宿舍区外廊。
夏油杰靠着木柱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他在任务地拍的照片——某处山间神社前,五条悟对着镜头比了个毫无意义的手势,墨镜滑到鼻梁上,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崩碎的鸟居残骸。
“你那边怎么样?”夏油杰回了一条。
消息几乎是秒回:“无聊死了,全是低级货,一拳下去就没了。”
夏油杰笑了笑,正想再回复。
“杰。”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油杰回头,站起身来。
夜蛾正道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长野原地区发生了多起孩童失踪事件。”夜蛾正道将文件递过来,语气简练。
“最近一起发生在前天夜里,累计四名儿童失踪。
‘窗’的人反复监测,始终察觉不到明确咒力气息,但失踪现场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非自然事件,所以初步判断为咒灵作祟。”
“没有咒力气息,却推测是咒灵作祟。”夏油杰一页页翻着报告,喃喃自语。
夜蛾正道继续说着:“同类案件在同一区域连续发生,‘窗’给出的判断是:咒灵极可能具备某种隐藏咒力的能力,等级不明,危险性不明。
杰,这不是普通任务,务必要当心。”
“我明白。”
“长野原那个村子现在人心惶惶,有小孩的人家大部分都已经搬走了,你到现场之后先找村长,资料里有联系方式,不要冒进,先收集情报。”
夏油杰把资料塞回文件袋,朝夜蛾正道点了下头:“我会处理好的。”
他转身要走,夜蛾正道忽然叫住他:“杰。”
“嗯?”
“悟和直信都不在,你一个人如果事不可为,先撤离,等支援。”
夏油杰回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笃定的微笑:“老师,我也是特级。
而且,现在是去救孩子的,可没有先撤离的选项。”
夏油杰回宿舍简单收拾了行装,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灰色的云层正在堆积,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潮湿气息。
随后他起手机,给五条悟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去趟长野原,回聊。”
列车窗外,城市的高楼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影和大片灰绿色的田畴。
夏油杰靠在座椅上假寐,车厢里人不多,偶有乘客低声交谈,混在列车行驶的轰鸣中,像一层模糊的白噪音。
下午两点,他到达长野原站。
接站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辅助监督,姓山本,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有些紧张。
上车后,山本一边开车一边向他汇报情况。
“夏油先生,长野原地区一共有六个自然村。
失踪案发生在最里边的谷户村,离这里还有四十多分钟车程。
那个村前几年修了公路,但路窄,只能开到这里再转小路进去。”
“失踪的孩子都是谷户村的?”
“是的,四个孩子都住在谷户村,最大九岁,最小五岁,都是男孩。”
“有没有目击者?”
“没有,每次都是夜里失踪,第二天早上发现孩子不见了,家里大人说前一晚还在,醒来就没了,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窗都没坏。”
夏油杰看着车窗外逐渐狭窄的山路。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零碎的碎片。
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颠簸得厉害。
“最奇怪的是,”山本犹豫了一下,接着说,“‘窗’的人去查过三次,每次都说没有任何咒力反应,连残秽都没有。
如果不是考虑到失踪频率太高、太反常,恐怕都不会上报。”
“你们的判断没错。”夏油杰说,“连续四起,目标都是孩子,地点集中,人类绑架不会这样大胆,也不会完全没有痕迹。”
“夏油先生,您认为……可能是特级吗?”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灰云压得越来越低,山里的光线暗沉,像提前进入了黄昏。
“还不清楚,等级不是靠猜的。”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车。
前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夏油杰下了车,山本递给他一把伞。
“我在这里等您,您出来后随时联系我。”
夏油杰接了伞,没有撑开,只是拿在手里。
来到村子,抬眼看去,几十户人家错落在山坡上,有些房子已经明显空了,窗门紧闭,门口堆着没人收拾的杂物。
夏油杰停下脚步,闭了闭眼,将咒力感知铺展开去。
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咒灵反应,没有残秽,没有异常。
整个村子在夏油杰的感知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到村长家,老人姓藤井,六十出头,面容瘦削,双目通红,显然很长时间没睡好。
见夏油杰表明身份后,他佝偻着背把人请进屋里,一边泡茶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阴阳师先生,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那两个孩子还在村里,他们家里真的走不掉了啊。
我让他们走,他们不是不走,是真的没有地方去。
外面租房子那么贵,他们两家的男人都只是在外面打零工……”
“那两户人家的情况我待会儿会去走访,藤井村长,关于四个失踪孩子的家庭,您能跟我详细说说吗?”夏油杰语气温和。
老村长放下茶杯,布满老茧的手搓了搓脸:“那四个孩子啊。
最先出事的,是山脚下的石井家,那孩子叫翔太,七岁,那天晚上下了雨,第二天一早,他妈妈起来喊他上学,被子掀开人没了。
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翻动的痕迹,报了警,警察也来查了,什么都查不到。
后来,接着就是田中家的阿健,八岁,然后是山本家的直树,九岁,最后一个是高桥家的阳斗,五岁……就上个月的事。”
“每个孩子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夏油杰继续问。
老村长身子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有,都说过一样的话。”
夏油杰望向他。
“前两个孩子失踪前那几天,都说山里有人在哭,是小孩的哭声。”老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大人们都没听见,只有孩子们听见了,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进山搜过,什么都没找到,我们还以为是孩子们做噩梦说胡话,可后来每回有孩子说听见哭声,过两天,那孩子就没了。”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这四个孩子的家人现在还住在村里吗?”
“都还在,孩子找不回来他们估计是不会走了。”
“搬到镇上的孩子,后来有再出过事吗?”
老村长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没有,走了的那些,没听说再出过事。”
夏油杰点了点头。
这印证了一个猜测:咒灵的目标暂时还放在这片区域。
“那两户没搬走的人家,孩子现在怎么样?”
“石井家的光太,六岁,前天还听见哭,昨天开始说没听到了,他爸妈松了口气,但还是轮流守夜。
另外一户是西田家的春,五岁半,昨天晚上还听见了,今天怕得一直不敢睡,他爸妈就一直陪着。”
“谢谢您。”夏油杰起身。
“我现在就去走访那四户失踪孩子的家庭,您让人带个路吧。”
带路的是村长的儿子,三十出头,比较沉默寡言。
第一户是石井家,就在村口附近。
房子是旧式木结构,门前铺着石阶,石阶缝里长满青苔。
石井翔太失踪那晚下了雨,第二天他母亲发现被窝空了,屋里没有任何异常。
石井家的母亲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坐在昏暗的里屋,怀里紧紧攥着儿子一件旧旧的黄色短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翔太那几天总说,山里有人在喊他。”女人声音沙哑,像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
“我问他谁在喊,他说是个小朋友,他不认识,那小朋友在哭,叫他去陪他。
我说那是做梦,别瞎想,可他还是说听见,非说是真的。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盯着山那边看,我叫他回来,他说那个小朋友又在哭了,哭得好伤心。”
女人突然抬起头,眼圈红得骇人:“我那天不该骂他,我说再胡说八道就把他锁在家里,他后来不敢说了,过了两天,人就没了。”
夏油杰没有打断她,他安静地站着,等女人情绪稍微平复后,才在屋里四处查看。
不出所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第二户是田中家,田中的大儿子阿健八岁,失踪已有半个多月。
孩子的奶奶见夏油杰来,又开始抹眼泪,爷爷强撑着精神说了一些情况。
“阿健失踪前也说过,半夜醒来说山里有小孩在哭,我们老糊涂,还说他是被梦吓到了。
有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歪着头听了好久,说那个哭的小朋友叫他了,他不想去。
我们那会儿也不懂,就让他多喝热水,早点睡觉。”
老人低下了头,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要是那时候当回事……要是那时候带着阿健走……”
夏油杰检查了田中家的房子,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第三户,山本家,山本直树九岁,是四个孩子里最大的一个。
父亲在外地打工,出了事才赶回来,那男人沉默得厉害,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
直树的母亲告诉夏油杰,直树当时还想着去山那边看看。
“直树那孩子倔,说听见哭声后,自己拿了个手电筒,夜里要出去看看是谁在哭,被我拦住了。
结果过了一天,他又说听见了,说这次就在后山。
我把他锁在屋里,他说那声音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人在求他。
我说你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干什么,去了能怎么样,他就不说话了。”
直树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深夜。
他独自站在院门口,手电筒掉在地上,母亲追出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一番检查,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夏油杰开始迷茫了,这次任务真的是咒灵作祟吗?
随即拍了拍脸,强打精神,自我安慰:还有最后一户人家没去看呢,不能这么早下定论。
第四户,高桥家,这是四个孩子中失踪最晚的一个。
高桥阳斗才五岁,失踪发生在傍晚,天还没完全黑。
“阳斗说听见哭声的时候是白天。”孩子的母亲眼神呆滞,说话有气无力。
“白天他也在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后山有个哥哥在哭。
我们当时也吓坏了,就让他待在屋里,我在外面洗衣服,结果洗完衣服,进屋一看,人就没了。”
孩子失踪时,门是开着的。
这次夏油杰终于感知到了,很淡,非常淡。
那股气息若隐若现,如果不是夏油杰觉醒的是咒灵操术,再加上从小就和咒灵打交道。
估计就只有五条悟能发现了,就算是直信,不依靠式神估计也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那个咒灵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抢夺孩子。
但从四户人家的情况看,它每次都会反复接近目标,用“哭声”引诱、试探,最后在孩子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
四户走访完,已经接近傍晚,灰蒙蒙的天终于飘下了雨丝。
夏油杰站在村子道路上,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后山。
“石井家,田家,山本家,高桥家。”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四个孩子失踪前都听见哭声,这个咒灵在村子里的活动比想象中更频繁。
它几乎把整个村庄当成了一个反复取食的猎场。
而它对目标的判断标准也很明确:能听见哭声的孩子。
“如果听不见,它是不是就不会出手?”
他还无法确定,但眼下村里还有两个能听见哭声的孩子,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转身前往那两户人家。
第一户人家姓石井。
石井光太六岁,和失踪的第一个孩子石井翔太是同族,住在村北坡的一间矮平房里。
房屋简陋,瓦片有些松动,雨下得稍大时,屋檐边缘开始滴滴答答漏水。
夏油杰到的时候,孩子的父母都醒着。
女人坐在孩子床边,男人站在门口,脸色疲惫而警觉。
光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嘴唇有些发白。
“孩子情况怎么样?”夏油杰问。
石井田父亲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的希望:“今天白天开始说听不见哭声了,昨天晚上还哭了半宿,说那个声音又来了,今天白天都没说听见,刚才能睡着。”
夏油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光太。
孩子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小手抓着被沿,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孩子周围的咒力波动。
没有异常,很干净。
那些残秽也不在这一户的范围里,这说明咒灵还未来过这里,或者说,这户人家的孩子虽然听见了哭声,却还没有被正式选为目标。
“最近没听到哭声,按照之前的规律,暂时不会被列为目标。”夏油杰说着,转身看向这对父母。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放一些东西在这周围守着,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知道。”
他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孩子的父母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不停的感谢。
夏油杰走出门外,在雨中召出四只低级咒灵。
“守住这里。”夏油杰低声道。
四只咒灵也点了点头。
第二户人家是西田家,在村子西侧,离石井家并不算远,中间隔着一片稀疏的竹林和几块荒废的菜地。
但因为下雨,路变得异常难走,泥水冲刷着路面,走一步滑半步。
西田家的房子比石井田家还破旧,墙面用旧木板补了几块,院子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一家三口都在,孩子名叫西田春,五岁半,已经睡了。
孩子的父亲守在床边,母亲则在炭炉边烧着水,动作轻手轻脚,怕吵着孩子。
“孩子今天怎么样?”夏油杰收了伞,站在门口问。
西田母亲叹了口气,小声说:“还是听得见,白天也说不舒服,说那个哭声一直在。”
夏油杰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孩子睡得很沉,但呼吸有些急促,小脸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像是发了低烧。
父母也知道孩子今天精神很差,又不敢离开去村里诊所,就是简单喂了点药。
夏油杰说:“等他醒了,我给他看看,今晚我会留在这里。”
西田夫妇明显松了口气,但他们还是不敢睡,一左一右坐在孩子床边,眼睛时不时望向窗外。
夏油杰靠墙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闭目养神,咒力感知始终外放,覆盖着西田家方圆百米的范围。
“没动静,或许可以再等等。”夏油杰心想。
雨越下越大,到了半夜,雨势已经大得吓人,天地之间像挂起了一道厚重的水幕,连近处的竹影都看不清了。
风裹着雨从山谷里灌下来,吹得房门吱呀作响。
西田家的炭火半灭不灭地燃着,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柴火味。
孩子还在睡,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夏油杰第不知多少次扫过石井家的方向,那几个低级咒灵依旧平静。
然后,一瞬间,那些咒灵的气息消失了。
夏油杰猛地睁开了眼。
四只低级咒灵,全灭,没有前兆,没有战斗的波动。
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椅子。西田夫妇被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夏油杰已经冲到门口,拉开木门。风雨呼啸着灌进来,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留在屋子里,哪里都别去。”他的声音短促而急促。
然后他冲进了雨中。
夏油杰的咒力疯狂涌出,身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沿着泥泞的山路向石井田家疾驰。
赶到石井田家时,他看见了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院门大开,屋内灯光惨白。
石井田夫妇站在正厅中央,一动不动,像两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嘴微微张着,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意识。
孩子不见了。
床上的被褥掀开,还留着孩子身体的温度。
窗户紧闭,门也完好,没有半点破坏痕迹。
但夏油杰感知到了一丝正在消散的咒力气息,就在屋内,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它确实来过了。
夏油杰快速检查石井田夫妇的状况。
两人没有明显外伤,呼吸和心跳都还算平稳,应该精神层面遭受了冲击,意识混沌,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夏油杰来不及多想,召出两只低级咒灵守在这里,随后转身冲出房门,循着那丝即将消散的气息追了过去。
那气息一路穿过竹林,翻上后山,方向明确。
夏油杰在漆黑的雨夜里奔跑。
泥水从脚底溅起,他的裤腿和衣摆很快湿透,长发黏在脸颊上,视线被雨水模糊。
他顾不得这些,但脚下的速度明显受到了地形和暴雨的限制。
“太慢了。”
他咬牙,抬手,空气中震荡了一下,一条修长而庞大的龙形咒灵破空而出,身披鳞片,双目如炬,在雨中盘旋一周后落到夏油杰身侧。
虹龙。
夏油杰翻身跃上虹龙的后背,低喝了一声:“追。”
虹龙腾空而起,穿过密密的雨幕和低垂的云层,追着那丝若有似无的咒力气息向深山飞去。
夏油杰伏在龙背上,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雨声。
渐渐的,开始响起一阵阵的哭声,那哭声从若有若无,到逐渐变得清晰。
像有无数个孩子躲在黑暗里,一声接一声地抽泣,哭声此起彼伏,和着雨声,混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旋律。
虹龙在雨中穿行了不知多久,夏油杰的感知中,那丝逸散的咒力气息逐渐变得浓郁起来,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而是铺散在空中。
夏油杰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种咒力浓度……不是一级,是特级吗。”
他追了约莫二十分钟,虹龙越过一道山脊,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废村出现在视野中。
整座废村像一块浸透咒力的海绵。
夏油杰远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怨念和腐臭气息。
虹龙降低高度,在废村边缘落下,夏油杰从龙背上跳下,环顾四周。
这里早已无人居住,房屋倾颓,墙垣坍塌,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雨水从山坡上冲刷而下,带着泥土和碎石在屋前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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