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忆 2
但不管怎样,甚尔邀请他了。这是甚尔离开禅院家之后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见面。
直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准备。他去找父亲直毘人,撒了个谎说要出门几天。
直毘人正在喝酒,大约是心情不错,也没多问就点了头,只是嘱咐他带上两个随从。
直信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个吩咐抛到了脑后,只带了点钱,趁着天还没亮就翻墙溜了出去。
他按照甚尔给的地址一路找过去,换了两趟电车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最后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小巷里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建筑不是什么一户建,而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出租公寓楼。
外墙刷着浅米色的涂料,虽然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楼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坛,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
地址指向二楼最里侧的那间,直信沿着楼梯走上去,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打开的时候,直信愣了一下。
开门的人是甚尔,但和他记忆中的甚尔判若两人。
以前的甚尔总是穿着深色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讥诮的表情,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眼前的甚尔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脸上的线条虽然还是那样硬朗,但那种常年挂着的冷漠和防备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柔化了。
“来了啊。”甚尔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语气里多了一种直信以前很少听到的东西——松弛。
直信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甚尔,是谁来了?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弟子?”
紧接着,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身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炒菜的锅铲,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看起来正在做饭。
这就是伏黑美惠了。
伏黑美惠看到直信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她转过头去,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抬起手,狠狠地拍了甚尔的肩膀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你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过来?!”伏黑美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他才多大?八九岁?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甚尔被她这一巴掌拍得身形都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错愕到心虚再到强装镇定的复杂变化。
他干笑了两声,伸手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含糊道:“他没那么小,别看他这样,打架厉害着呢。”
“这是打架厉不厉害的问题吗!”伏黑美惠瞪了他一眼,然后把锅铲往甚尔手里一塞,几步走到直信面前蹲下来。
表情从凶巴巴瞬间切换成了温柔的笑容,“你就是直信吧?甚尔经常提起你。路上累不累?饿了没有?饭马上就好,你先坐一会儿。”
直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了甚尔一眼,发现那个曾经在禅院家谁也治不住的男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谢谢您,我不累。”直信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伏黑美惠笑着说,站起身来又回头瞪了甚尔一眼,“愣着干嘛?去看火啊,菜要糊了!”
甚尔“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直信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从来没见过甚尔这么听话的样子。
在禅院家的时候,这个人连家主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却被一个拿着锅铲的女人治得服服帖帖,这画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直信在玄关换了鞋,走进房间。这间公寓不大,目测六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开放式设计。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每一样东西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窗台上挂着一串玻璃风铃,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整个空间说不上多宽敞豪华,但处处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客厅的一角铺着一块软垫,垫子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直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就是津美纪了。
“坐吧。”甚尔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直信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顺着直信的目光看向软垫上的婴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津美纪,快两个月了。”
“很可爱。”直信真心实意地说。
甚尔“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但眼里的那点柔和是藏不住的。
直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认识甚尔好几年了,见过他在训练场上狠厉的模样,见过他被族人排挤时冷漠的表情,也见过他独处时那种懒散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态。
但此刻的甚尔,身上那种常年紧绷着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的气息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信从未见过的、属于“普通人”的松弛感。
这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直信没来由地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端起茶杯装作喝茶的样子。
期间和甚尔聊天,得知了他还在做赏金猎人的活,问他原因。
“你让我去那些公司里坐一整天?怎么可能?”…………好吧,这很甚尔,直信一时间也想不到话反驳。
时间就这么过去
伏黑美惠很快就把饭菜端上了桌,三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做法,但闻起来格外香。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边给直信盛饭一边说:“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听甚尔说你练体术练得很辛苦,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直信道了谢,夹了一筷子炒蛋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那当然,我的手艺可是得到过认证的。”伏黑美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看了一眼甚尔,“虽然这个认证的人除了说‘还行’之外就没什么别的评价了。”
甚尔端着碗,面无表情地说:“好吃。”
“现在才说晚了。”伏黑美惠哼了一声,但眼里分明带着笑。
直信看着这对夫妻一来一往地斗嘴,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他在禅院家吃饭的时候,桌上往往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直哉想陪着他,但没有被允许。
偶尔直毘人会来陪他吃一顿,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佣人伺候着,安静得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觉得突兀。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餐桌上,三个人挤在一起,伏黑美惠不停地给直信夹菜,甚尔时不时插一句嘴被妻子怼回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种热闹,让直信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吃完饭,伏黑美惠去厨房洗碗,甚尔和直信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津美纪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直信。
直信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婴儿立刻攥住了,力道出奇地大,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探测了一下,嗯,是个普通人没啥变化。
“力气不小。”直信评价道。
“随我。”甚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可别得意了,上次让你抱她,你不是差点把她摔了吗?”伏黑美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甚尔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最近训练怎么样?”
直信忍着笑,跟甚尔聊了一会儿训练的事。
两人聊了大约半个小时,直信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在犹豫。
在来之前,他就反复思考过伏黑美惠的问题,按照原著的发展,她在生下惠之后不久就会去世,具体原因他不确定,但大概率是某种疾病。
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够提前发现这个隐患,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个结局?
但问题在于,咒力探查对普通人并不适用,普通人虽然有咒力,但体内没有咒力的流转通道。
常规的咒力探知根本无法感知到普通人身体内部的情况,只有反转术式外放才能。
还好,虽然直信不会反转术式,但他有円鹿啊,附身后就可以使用了。
直信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甚尔一眼,然后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甚尔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等直信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同样低的声音问:“你确定?”
“不确定。”直信老老实实地说,“但检查一下总没有坏处,万一呢?”
甚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门口,对伏黑美惠说:“美惠,过来一下。”
伏黑美惠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直信想帮你看看身体。”甚尔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他有这方面的……能力。”
“能力?”伏黑美惠歪了歪头,看了看甚尔又看了看直信,大概是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注意到甚尔的表情虽然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认真和关切。
她和这个男人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事情往往不是开玩笑的。
“好,需要我做什么?”伏黑美惠很干脆地答应了,走到直信旁边坐下来,一副“任你处置”的样子。
直信有些意外于她的爽快,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能看上甚尔并且把这个人驯得服服帖帖的女人,性格自然不会扭扭捏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伏黑美惠的手腕上。
他先尝试着用最基础的咒力探知去感知对方的身体状况,但正如他所料,咒力进入伏黑美惠体内之后就像泥牛入海,什么反馈都收不到。
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直信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召唤。
下一秒,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直信的手臂缓缓流入伏黑美惠的身体。
这是正向能量,与咒力完全不同,它不依赖咒力的流通渠道,而是直接作用于生物体本身,修复损伤。
用这股能量来探查身体内部的状况,对普通人同样有效。
伏黑美惠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腕处涌入,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她差点闭上眼睛。
她好奇地看着直信,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用眼神朝甚尔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甚尔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直信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正向能量,一点一点地筛查着伏黑美惠的身体。
这个过程很慢,因为正向能量虽然能作用于普通人,但精细度远不如在咒术师身上使用反转术式。
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能量流动的速度和范围,像用一把细密的梳子一寸一寸地梳理过去,不能有任何遗漏。
大概过了五分钟,直信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发现了问题。
伏黑美惠的血液里,有些不对劲。血液的黏稠度比正常水平要高出一些,虽然只是微小的偏差,不足以引起任何明显的症状,但这种状态的血液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形成血栓。
而在产后,女性本身就会处于一种高凝状态,如果再加上血液本身的基础问题,产后血栓的风险就会大幅上升。
一旦血栓形成并脱落,随着血液流入肺部,就会造成肺栓塞——发病急、进展快、死亡率极高。
直信缓缓收回了手,身后的円鹿虚影也随之消散。
他睁开眼睛,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不少。
“怎么样?”甚尔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直信看了伏黑美惠一眼,又看向甚尔,想了想措辞,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说。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甚尔和伏黑美惠能听到的音量说:“美惠姐的血液浓度比正常人偏高。现在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如果以后还要生孩子的话……产后可能会形成血栓。”
甚尔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不懂医术,但“血栓”和“产后”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足够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拳头也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会怎样?”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肺栓塞。”直信说,“简单来说,就是血块堵住了肺部的血管,会让人突然呼吸困难,如果抢救不及时,几分钟内就会丧命。”
伏黑美惠听着这些专业术语,表情有些茫然,但看到甚尔的脸色变了,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轻轻握住了甚尔的手。
“不过,”直信话锋一转,“这个问题在医院是可以预防的。
只要提前知道有这个风险,医生会在产后使用抗凝药物,密切监测血液指标,完全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听到这话,甚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眼底的凝重并没有完全散去。
他盯着直信,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直信意料之中的问题:“你怎么会联想到这个?”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记得原著的剧情,但这个理由没法说出口。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编织了一套说辞,表面却做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是我为了以防万一啊,万一你们还要生第二个呢。”
“总之这种血液状态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在身体经历巨大创伤或者妊娠分娩这种极端情况时,风险就会急剧上升,我只是把最可能发生的情况说出来而已。”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甚尔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伏黑美惠。
伏黑美惠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消化了刚才那段话的含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直信,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真,然后说了一句让直信意外的话:
“谢谢你,直信。既然可以预防,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们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就行。”
傍晚时分,甚尔和伏黑美惠从医院回来了。
伏黑美惠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和医生的诊断报告,表情轻松,甚至有些兴奋。
“直信真是太厉害了!”她一进门就大声说道,把鞋一蹬跑到直信面前,蹲下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
“医生做了全套检查,说我的血液确实有点问题,叫……叫什么来着?”
“遗传性易栓症倾向。”甚尔跟在后面走进来,替她把那个拗口的医学名词补上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看起来是医生开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伏黑美惠使劲点头,“医生说这个问题平时看不出来,但怀孕和产后风险会比较高,以后生孩子的时候会给我用抗凝治疗,完全不用担心。
而且医生说,能提前发现这个问题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大部分患者都是出了事之后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
她说着,忽然一把把直信搂进怀里,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你啊直信!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呢!”
直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面红耳赤,挣扎着从她怀里钻出来,头发已经被揉成了鸡窝。
他偷眼去看甚尔,发现那个男人正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甚尔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不需要言语的道谢,也是直信认识甚尔以来,从这个男人那里收到的第一个如此郑重的感谢。
晚上,伏黑美惠做了一顿比中午更丰盛的晚餐,说是要好好招待直信。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直信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直信吃到后来实在撑得不行,趁她不注意悄悄把菜拨了一半到甚尔的碗里。
甚尔面无表情地照单全收,甚至还顺手从自己碗里给直信夹了几块他不爱吃的青椒,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完成了一次默契的“分赃”,谁也没被伏黑美惠发现。
直信在甚尔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得赶回去了。
他毕竟是偷跑出来的,虽然父亲大概不会太在意,但离开太久总归不太好。
临走的时候,伏黑美惠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有她自己做的饭团、腌菜,还有几包小零食。
她弯下腰,认真地看着直信的眼睛说:“直信,以后随时都可以来玩,这里永远欢迎你。”
直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又恢复到了那种懒洋洋的冷淡模式,但直信注意到他在自己转身的时候,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
回到禅院家之后,直信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训练、学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不一样的是,他和甚尔的联系变得更加频繁了,信件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详细——津美纪学会了翻身、美惠又做了新的检查一切正常。
每次回信,直信都会特别认真地写上提醒去医院检查的内容,絮絮叨叨得像个老妈子。
甚尔的回信通常只有几个字:“知道了。”但直信知道他确实在照做,因为下一次的信里总会附带伏黑美惠最新的检查结果。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041/5536961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