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阿芷
从黑风口回来之后,王二柱没歇着。
他把从石洞里顺出来的那张药方铺在桌上,拿油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夏雨荷坐在旁边,拿针在灯下缝小衣裳,偶尔抬头看一眼。
"第三十七味,百足膏——蜈蚣焙干,麻油熬制,收膏。"王二柱念着,"这个我砸了。第四十一味,蚀骨粉——这个阴九自己就会配,不用抄……第五十三味,腐心花……"
他停了。
"腐心花"三个字,爷爷的手札里没有。但爷爷写过一种东西叫"腐心草",长在北疆雪线以上,花是黑的,根茎有毒,花瓣无毒。
"雨荷,你过来。"
夏雨荷放下针线,凑过来。
王二柱指着"腐心花"三个字。
"你看这个——药方上写的是'腐心花,取花瓣阴干,研粉'。但我爷爷手札里记的'腐心草',说的是根茎有毒,花瓣无毒。这药方写反了。"
夏雨荷眯着眼看了看。
"你是说——"
"我是说,药无言配的方子,故意写反了。"王二柱冷笑,"他让阴九拿根茎配——根茎有毒,配出来的东西不是'绝地通',是废毒。毒不死人,顶多让人拉肚子。"
"他故意的?"
"他敢吗?"王二柱摇头,"崇焕让他配毒,他不敢不配。但他可以配废的。把关键几味写错——配出来没用,崇焕试了没效果,还以为方子不全。"
夏雨荷的眼睛亮了。
"那你还砸人家药干嘛?人家自己都配废了。"
"我砸的是真的那几味。"王二柱说,"六十二味里,有六味是关键——'活人骨粉'、'断肠草子'、'腐心花'、'百足膏'、'牵机根'、'百日枯蕊'。这六味,药无言没写错。因为他不敢全错——全错了崇焕能看出来。他只敢错一两味,剩下的,得真配。"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我砸了百足膏和牵机根。剩下四味——活人骨粉、断肠草子、腐心花、百日枯蕊。这四味,我得想办法让他配不成。"
"怎么配不成?"
"断肠草子——后山就有。但我可以把它拔了,换成另一种草。"
王二柱翻开手札,翻到一页——"断肠草与'苦藤'形似,苦藤无毒,叶稍宽。若以苦藤子代断肠草子,毒减半,反致呕逆。"
"苦藤。"夏雨荷念了一遍,"后山有吗?"
"有。在酸浆草旁边,长着一丛。我明天去拔断肠草,种苦藤。"
"那腐心花呢?"
"这个难。"王二柱皱眉,"腐心花是北疆的货,江南没有。药无言带了多少来——不知道。但如果他带的不多,我可以让阴九'不小心'弄丢几包。"
他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苞米地里的霜化了,地皮上泛着潮气。
"二柱。"夏雨荷的声音轻了,"孙七那边——"
"孙七没事。"王二柱说,"崇焕拿他当人质,但不敢杀。杀了他,我就真没顾忌了。他现在就是个筹码,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后山。"
"天还没亮——"
"趁早去。断肠草上的露水没干,好拔。"
……
后山,乱石沟。
王二柱踩着露水往上走,鞋面全湿了。断肠草长在阴坡的石缝里,细长的藤蔓缠在石头上,开着小白花,花蕊是黄的。他蹲下去,一根一根地拔。
拔了七棵,根须上还带着泥。
他拿手扒开旁边的土,把苦藤的根移过来——苦藤跟断肠草长得像,但叶子更宽,茎是紫色的。他把苦藤栽在断肠草原来的位置上,浇了点水。
从远处看,一模一样。
"够阴九找一阵子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正要起身,听见上面有动静。
石头滚落的声音。
他抬头——石坡上面,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阴九。不是兵。
是个女人。
穿灰布衣裳,头发散着,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蹲在石头后面,看见王二柱抬头,缩了一下,又探出来。
"谁?"王二柱站起来,手摸向袖口的银针。
那女人没跑。她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慢慢走下来。
走近了,王二柱看清了——二十来岁,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穿的衣裳是粗布的,但里面衬着一件——绸的。江南的绸,不是北疆的货。
"你是谁?"
那女人不说话。她走到王二柱面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个字。
"医"。
医宗会的牌子。
王二柱接过来看了看——是真的。木牌背面刻着编号:丙字七十三号。
"你是医宗会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
"丙字七十三号,我叫阿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钟会长让我来的。"
钟无期。
"钟会长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钟会长什么都知道。"阿芷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她那张脏脸形成鲜明对比,"他让我来帮你。他说——北疆王崇焕要配'绝地通',拿青竹村试毒。让我来,给你当帮手。"
王二柱打量着她。
瘦,但手上全是茧——不是绣花的手,是拿刀的手。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
"你会什么?"
"配药。杀人。"阿芷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苞米还是吃红薯,"我师父是医宗会'丙'字头,专管毒经。我学了八年,毒比药会得多。"
王二柱笑了。
"又一个玩毒的。"
"不是玩——是专业。"阿芷正色道,"阴九那种半吊子,我一只手能赢他。"
"那你来对了。"王二柱把断肠草根往她面前一递,"认识这个吗?"
阿芷看了一眼。
"断肠草。根有毒,子更毒。你要干什么?"
"后山那丛断肠草,我拔了。你帮我盯着——别让阴九的人来补种。另外,你认识'腐心花'吗?"
"认识。北疆的货,黑花白瓣,根茎有毒。你要几朵?"
"不是要。是要让它消失。"
阿芷想了想。
"药无言带了多少来?"
"不知道。但肯定不多——腐心花不好带,花期短,摘下来三天就蔫。他要么带干的,要么带种子自己种。"
"那好办。"阿芷的眼睛亮了,"他要是带种子,我让他种不出来。我带了'闷草籽'——撒在腐心花种子旁边,腐心花的根会被闷死。"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子腥味。
"闷草籽粉。医宗会特制的。一包够闷死一亩地的花。"
王二柱看着她。
"钟无期让你来帮我——就给了你这个?"
"不止。"阿芷从腰上解下个皮囊,打开——里面是针。一排银针,长短不一,跟王二柱用的不一样。王二柱的针是医针,她的针——针尾带倒钩。
"带倒钩的针?"
"放血用的。"阿芷笑了,"扎进去,拔出来带一块肉。专打马——马腿上扎一针,马就瘸了。三百兵,八十匹马。你打马,我打人。"
王二柱看着她那口白牙、那道疤、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叫阿芷?"
"对。"
"多大了?"
"二十二。"
"哪儿人?"
"江南人。但从小在北疆长大。"
"为什么?"
"因为我爹是北疆王的御医。"阿芷的声音淡了,"后来他死了。钟会长把我带回来的。"
王二柱沉默了一下。
"你爹怎么死的?"
"配毒配死的。"阿芷说得很轻,"他给崇焕配'百日枯',配错了,自己试了一口。死了。"
苞米地里的风又吹过来了。
王二柱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看着她脸上的疤、手上的茧、腰上的针囊。
"留下来吧。"他说。
"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的。"
"不是帮忙。"王二柱说,"是留下。青竹村缺人。你配药,我治病,雨荷管账。咱们仨——够了。"
阿芷愣了一下。
她的眼圈红了。
"……好。"
苞米茬子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日子还得过。
但有人来了。
不是来害人的。
是来帮忙的。
王二柱看着苞米地,看着卫生所,看着牛棚,看着那口后山引下来的泉水。
"走吧。回去吃饭。今天苞米粥管够。"
阿芷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
苞米粥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牛拦山正蹲在院子里啃猪蹄,大奎和刘三胖在磨镰刀,准备开春用的。周二婶在灶房里忙活,夏雨荷坐在门槛上缝小衣裳。
王二柱走进院子,阿芷跟在后面。
所有人都抬头看。
"这是阿芷。"王二柱说,"以后跟咱们一起干。"
牛拦山嚼着猪蹄,含混地说:"又来个大夫?咱这卫生所快成医馆了。"
"医馆好啊。"王二柱笑了,"医馆能挣钱。"
苞米粥盛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阿芷端着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好喝吗?"夏雨荷问。
"好喝。"阿芷抹了把脸,"比北疆的羊肉汤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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