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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今天就要


一天半的期限到了。

韩铁山没来。

来的是个生面孔——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笑,骑着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四个护卫,抬着口红木箱子。

"王大夫,幸会幸会。"那人跳下马,拱了拱手,"在下北疆王府长史,姓胡,胡德功。韩营官嗓子哑了,上不了山,王爷让我来接人。"

"嗓子哑了?"王二柱站在卫生所门口,没动。

"啊——前天夜里着了凉,说不出话。"胡德功笑眯眯的,"不碍事,养两天就好。"

王二柱没笑。

韩铁山嗓子好好的,前天还跟他在村口谈了半炷香。

一夜之间哑了——要么是被人封了穴,要么是吃了什么。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一件事:崇焕改主意了。

"孙七呢?"胡德功往院子里探头,"王爷说了,人交了,兵就撤。咱们一手交人,一手——"

他拍了拍那口红木箱子。

"箱子里是五百两银票,算是……买药的钱。王爷说了,王大夫的血金贵,不能白抽。以后按月给。"

按月给。

抽血。按月。

王二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门框。

"孙七。"他回头喊了一声。

孙七从后院走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了,脸上洗了,看着倒像回事。

他走到王二柱身边,看了胡德功一眼。

"这位是——"

"北疆王府长史,胡大人。"王二柱说,"来接你的。"

孙七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到胡德功面前。

"走吧。"

"哎,痛快!"胡德功乐了,转身招呼护卫,"把箱子放下,人带走。"

护卫放下箱子,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孙七的胳膊。

孙七没挣扎。他回头看了王二柱一眼。

"二柱哥,苞米地——"

"等你回来收。"王二柱的声音哑了。

孙七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护卫走了。

胡德功拱了拱手。

"王大夫,合作愉快。以后王爷那边需要抽血,会提前派人来知会。您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身子——这血可是宝贝。"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孙七没回头。

……

人走了之后,王二柱站在卫生所门口,站了很久。

牛拦山从猪圈那边过来,光着膀子,手上全是猪粪,看见他那个样子,没说话,站在旁边陪着。

"二柱。"

"嗯。"

"孙七那小子……能回来吗?"

"能。"

"你确定?"

"确定。"王二柱的声音不大,但硬,"我说能就能。"

牛拦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二柱走进卫生所,关上门,从床底下翻出那包反魂草,又从药柜里拿出手札,翻开第一页。

"绝地通"三个字,旁边那道撕痕还在。

他盯着撕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苞米地。

苞米茬子被霜打过,黄了,枯了。地空着,等着开春。

开春的时候,孙七得回来。苞米得种下去。日子得过下去。

但在这之前——

他得让崇焕知道,抽血不是那么好抽的。

……

第二天,没人来抽血。

第三天,没人来。

第五天,来了。

不是胡德功——是个小兵,骑着马,拎着个竹筒,满头大汗地跑到卫生所门口。

"王大夫!王爷让小的来取血——一筒,就一筒!"

王二柱正在晒药材,放下耙子,走过去。

"竹筒消过毒吗?"

"消了消了!拿开水烫过!"

王二柱拿过竹筒闻了闻——开水烫过,但没拿酒擦。他摇了摇头。

"不行。竹筒不干净,血取出来就废了。回去拿个瓷瓶子来,用烈酒擦三遍,再拿开水烫。明天再来。"

小兵愣了。

"王大夫,王爷说了今天就要——"

"今天就要也得按规矩来。"王二柱把竹筒还给他,"我的血不是猪血,随便拿个竹筒就装。你拿回去,跟你们王爷说——抽血得用我指定的容器,我指定的时辰,我指定的方式。不然抽出来的血没用,配了毒反而坏事。"

小兵接过竹筒,骑着马跑了。

王二柱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是在刁难。他是在拖。

拖到夏雨荷从泉州回来。拖到孙六的人截住药无言。拖到反魂草的方子——崇焕永远拿不到。

每拖一天,崇焕就多等一天。等得越久,阴九那边压力越大,配毒的进度越慢。慢到——

慢到他找到翻盘的机会。

……

第七天,夏雨荷回来了。

这次不是骑马——是坐船。从泉州走水路到江州,截住了药无言的船。

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没截住。"她一进门就说,"药无言没走水路。他走的是旱路——从北疆直接走官道,绕了西边,从凉州进的江南。孙六的人到江州扑了个空。"

王二柱的手停了。

"旱路?什么时候的事?"

"至少半个月前就出发了。"夏雨荷喝了口水,"钟无期查错了——他以为药无言走水路,其实走的是旱路。现在人可能已经到了黑风口。"

半个月前。

阴九回去的时候,药无言已经在路上了。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

崇焕这是下了死手。

"雨荷,你歇着。"王二柱站起来,"我得去一趟黑风口。"

"又去?"

"这次不是去谈。是去——"

他没说下去。

从药箱里拿出那根最长的银针,别在袖口里。又拿了包反魂草,揣在怀里。火铳挂在肩上。

"牛哥!"

牛拦山从猪圈那边跑过来。

"走。去黑风口。"

"这次干什么?"

"砸锅。"

……

两个人走山路,两个时辰到了黑风口。

这次没趴山梁——直接走到营门口。

哨兵看见他,愣了。

"王大夫?你——"

"我来找阴九。"

"阴大夫不在——他去后山配药了。"

"后山哪儿?"

哨兵指了指西边山沟。

"沟底有个石洞,阴大夫拿那儿当药房。"

王二柱转身往西边走。

牛拦山跟在后面,杀猪刀别在腰上,压低了声音。

"二柱,你真去砸锅?"

"不是砸锅。"王二柱的声音冷了,"是毁方子。"

西边山沟,沟底果然有个石洞。洞口挡着块石板,掀开石板,里面亮着灯。

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冲出来——不是草药味,是腐臭味,像死老鼠泡在水里的味道。

王二柱捂住鼻子,弯腰钻进去。

洞里不大,摆着张石桌,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洞口,正在捣药。

旁边站着个人——哑巴,瘦得像根竹竿,手指头又细又长,正在拿小秤称药粉。

药无言。

王二柱走进去,站在石桌旁边。

阴九听见动静,回过头。

看见王二柱,他的手一抖,药杵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忘了?你在这儿配过滑水油。窑洞往上走半里地就是这儿。"王二柱看着石桌上的瓶瓶罐罐,"配什么呢?"

阴九不说话。

药无言转过头,看了王二柱一眼。那双眼睛——死鱼一样的眼睛,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两个黑洞。

哑巴不哑。他的眼睛会说话。

那双眼睛说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绝地通。"王二柱拿起桌上一张药方,扫了一眼,"七十三味药,你凑齐了多少?"

阴九伸手要抢。

王二柱把药方往怀里一揣。

"拿来!"阴九的声音尖了。

"不急。"王二柱看着他,"我问你——你回去跟崇焕说了什么?说我的血能解百毒?"

阴九的脸色白了。

"你说了。"王二柱笑了,"你说了,崇焕就想要我的血。但你知道我的血没药引是毒引——你没告诉他药引是什么。你留了一手。"

阴九的嘴唇哆嗦着。

"你留一手,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怕崇焕拿到血之后把你一脚踢开。你留着药引的秘密,就还有利用价值。"

阴九的眼圈红了。

"二柱……我不是——"

"你是什么?"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你回北疆,告密,拿我当筹码。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留了一手——你没说反魂草。你知道说了,你就是废人。"

他走到药无言面前,看着那个哑巴。

"你配了多少味了?"

药无言不说话。但他的手停了。

"六十二味。"阴九低声说,"还差十一味。最难配的几味——'腐心花'、'断肠草子'、'活人骨粉'——还没找到。"

王二柱看着石桌上的瓶罐。

差十一味。

也就是说——"绝地通"还没配成。

没配成就好办。

他拿起石桌上那个最大的罐子——里面是黑糊糊的药膏,散发着腐臭味。

"这是第几味?"

"第三十七味。'百足膏'——蜈蚣焙干熬的。"

王二柱把罐子往地上一摔。

"啪"一声,瓷片四溅,黑膏溅了一地。

阴九"嗷"一声扑过来。

王二柱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回石桌上。阴九撞翻了几个瓶子,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你——!"阴九爬起来,眼睛红了。

"砸了。"王二柱拿起桌上的瓶子,一个一个往地上摔,"六十二味,我给你砸五十六味。剩下六味你重新配——再配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再来砸。"

瓶子碎了一地,药粉、药膏、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药无言站在角落里,那双死鱼眼瞪着王二柱,手指头攥紧了秤杆。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王二柱砸药的时候,牛拦山站在洞口,杀猪刀横在胸前,看着外面。

有哨兵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看见牛拦山那三百斤的身板和明晃晃的刀,又缩回去了。

"走。"王二柱摔了最后一个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阴九。

"阴九,你回去告诉崇焕——我的血不好拿。你配不成'绝地通',他拿我没办法。他要是敢强来——"

他拍了拍怀里的反魂草。

"我就把药引吃了。我的血进了他的毒里,毒翻三倍。到时候死的不是我,是他全军。"

阴九瘫坐在碎瓷片里,脸色灰败。

药无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秤杆。

王二柱转身出了石洞。

牛拦山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山沟往回走。

"二柱,你砸了人家药,他们不追?"

"不敢。"王二柱笑了,"他们追上来,我跑不掉。但我跑不掉,他们也得陪葬。药无言那点药,配了多久?砸了,心疼的是他们。"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药方。

"六十二味,砸了五十六味。剩下六味——我记下了。回去让雨荷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品。能替代的替代,不能替代的——"

他笑了。

"不能替代的,我给他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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