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欲擒故纵

反魂草一共七棵，晒干了，卷成细细的枯条。王二柱拿指甲掐了一截，放在鼻子底下闻——苦的，像黄连但更冲，冲得人太阳穴发胀。

够用。

他拿石臼捣碎了，分成七小包，用油纸封好。自己留一包，剩下六包拿布包着，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牛哥。"

牛拦山正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喊声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刀刃上泛着白光。

"咋了？"

"你带几个人，今晚去黑风口。"

牛拦山手停了。

"又去？上次打马那回，他们现在搜山搜得紧，去不得吧？"

"不是打马，是送东西。"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那包反魂草，"你把这包药，挂在黑风口营门外的栅栏上。"

"挂那儿？给谁？"

"给他们的营官。"王二柱笑了，"就写个纸条——'青竹村王大夫赠药一包，治水土不服。'他们堵了溪水，自己人也喝不上干净水，营里肯定有人拉肚子。这药能止泻。"

牛拦山眨了眨眼。

"你给人家送药？前脚打人家马，后脚送人家药？这唱的是哪出？"

"兵法。"王二柱说，"叫欲擒故纵。你别问那么多，今晚去，挂在栅栏上就走。别让人看见。"

"行吧。"

牛拦山把刀往腰上一别，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

药送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黑风口那边没动静。下午，有动静了——不是出兵，是派了个人来。

一个人。

没穿军装，穿了件灰布长衫，瘦高个，脸上带着书卷气，手里拎着个药箱，站在卫生所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王大夫，在下先锋营军医，姓方。昨日蒙赠药，营中十几个拉肚子的弟兄服了，半日就好。营官让我来道谢，顺便——"

他顿了顿。

"顺便请王大夫过营一趟。营官说，有要事相商。"

王二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什么事？"

"这个……营官说，见面再谈。"

"你回去告诉你们营官——要谈，来村里谈。我这儿有病人，走不开。"

方军医愣了一下。

"这……"

"去吧。"

方军医走了。

王二柱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翻出火铳，擦了擦，上了药。又从药箱里拿出那根最长的银针，别在袖口里。

不是信不过——是得防着。

……

傍晚，营官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亲兵，骑着马，走到村口下了马，步行进来。营官姓韩，叫韩铁山，三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穿皮甲，腰上挂着刀，但没拔。

他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王二柱。

"王大夫。"

"韩营官。"

两个人面对面。

韩铁山打量着卫生所——白墙灰瓦，门口贴着对联，院子里晒着药材，石凳上放着个捣药的石臼。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跟三千兵马对着干的地方。

"王大夫，明人不说暗话。"韩铁山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铁，"上头让我带三百人堵黑风口，我堵了。但上头没说要困死老百姓。堵路是堵路，断水——不是我的意思。"

王二柱看着他。

"那是谁的意思？"

韩铁山沉默了一下。

"阴大夫。"

阴九。

"他跟你们王爷说了什么？"

"不知道。"韩铁山摇头，"但王爷下了令——断水、堵路、困死青竹村。阴大夫回来之后，王爷对他很器重。听说让他配什么……绝地通。"

王二柱的手指微微一动。

"阴九跟你们王爷说——我的血能解百毒。"

韩铁山愣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王二柱笑了，"他回去了，总得带点见面礼。拿我的血当礼物，够分量。"

韩铁山的脸色变了又变。

"王大夫……你这血，真能解百毒？"

"能解一部分。"王二柱没说反魂草的事，"但不是随便抽了就能用。得配药引，得按方子来。阴九知道一半——他知道我的血能解，但他不知道药引是什么。"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包反魂草。

"这就是药引。没有这个，我的血不是解药——是毒引。谁拿我的血配毒，毒翻三倍。"

韩铁山的瞳孔缩了。

"你是说——阴九要是拿你的血配'绝地通'，没用药引，反而——"

"反而毒翻三倍。"王二柱点头，"'绝地通'本来就是百毒炼制，再加三倍——碰的人死，配的人死，用的人死。谁碰谁死。"

韩铁山后退了一步。

"王大夫，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王二柱把反魂草放回抽屉，"你回去告诉崇焕——我的血不好拿。拿错了，死的是他自己的人。想要血，拿条件来换。"

"什么条件？"

"第一，撤兵。三百人撤出黑风口，退回北疆。第二，不再为难边境上的村子——牛头镇、青竹村，一个都不许动。第三——"

王二柱看着韩铁山。

"第三，把阴九交给我。"

韩铁山的脸变了。

"阴大夫是王爷的人——"

"他拿我的血配毒，祸害的是你们自己。"王二柱的声音冷了，"你回去告诉崇焕——阴九要是配成了'绝地通'没用药引，第一个毒死的是他自己的兵。他信不信，让他试试。"

韩铁山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王二柱，看了很久。

"王大夫，你不怕我回去不报信，直接带兵踏平你们村？"

"你踏一个试试。"王二柱笑了，"你三百人，我一个村。你踏平了，我的血洒在地上，渗进土里。阴九拿土里的血配毒，没药引——你猜怎么着？"

他没往下说。

但韩铁山听懂了。

他转身走了。

四个亲兵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王二柱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往黑风口方向去了。

牛拦山从墙后面探出头。

"二柱，你真把底牌亮给他了？"

"不是底牌。"王二柱说，"是炸弹。他回去告诉崇焕，崇焕会怎么想？他会让阴九配毒——但会让人盯着阴九。阴九配毒的时候，崇焕的人就在旁边看着。阴九要是敢做手脚——"

他拍了拍药柜。

"药引在我手里。他配不成。"

"那要是崇焕直接来抓你呢？绑了你抽血？"

"他不敢。"王二柱笑了，"他要是绑了我，我的血就不值钱了。活人的血才有用，死人的血是废的。他得养着我，供着我，拿我当祖宗一样供着——才能源源不断地抽血配毒。"

他顿了顿。

"你见过谁把抽血的牛杀了？"

牛拦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对。不会。"王二柱坐下来，拿起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所以我不怕他来抓我。他来了，我就跟他谈条件。谈成了，我抽血，他撤兵。谈不成——"

他把银针插进药箱边缘的木头上，针尾颤了颤。

"谈不成，我就让他的'绝地通'变成'绝地死'。"

……

三天后，韩铁山又来了。

这次没带兵，就一个人，骑着马，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王大夫。王爷让我带话——条件可以谈。"

王二柱正在给老黄检查蹄子，头也没回。

"说。"

"第一，撤兵可以谈。但不能全撤——撤两百，留一百，守黑风口。第二，边境上的村子不动——但青竹村得交一个人质。第三……"

韩铁山咽了口唾沫。

"第三，阴大夫不能交给你。但王爷可以让他不再配毒。"

王二柱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铁山。

"人质？"

"对。王爷说——你那口子，姓夏的。她不在村里吧？正好。换个人——你这儿有个叫孙七的，听说还在。拿孙七当人质。"

孙七。

王二柱眯起眼。

"孙七是我的人。你们拿他当人质，跟拿我抽血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韩铁山摇头，"抽血你疼，但死不了。孙七要是出了事——你疼，但也不死。王爷的意思是，大家各退一步。你退一步，交人质。王爷退一步，撤两百兵、不动村子、阴九不配毒。"

王二柱沉默了。

他看着韩铁山，看着他那张黑脸膛、络腮胡，看着他腰上的刀，看着他身后的马。

"我考虑三天。"

"三天太长。一天。"

"两天。"

"一天半。"

"行。一天半。"

韩铁山翻身上马，走了。

王二柱站在牛棚边上，摸了摸老黄的头。

孙七。

拿孙七当人质，换两百兵撤走、换阴九不配毒、换边境上的村子平安。

值不值？

孙七不是他亲兄弟。但孙七的娘还在省城，病着。孙七要是去了北疆，十死无生。

但全村几十口人，夏雨荷、没出生的孩子、牛拦山、周二婶——他们的命，比孙七一个人的命重。

他不是圣人。

但他不能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孙七。"他喊了一声。

孙七从卫生所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药碾子，脸上沾着药粉。

"二柱哥。"

"北疆王要拿你当人质。"

孙七的手停了。

药碾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白了。

"……我去。"

王二柱看着他。

"你不用急着答。两天时间，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孙七的声音不大，但稳了，"我娘在省城，有钟会长照看。我去了北疆，死不了——我配过药，阴九那边缺人手，我用得上。我去了，能给你们当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王二柱。

"二柱哥，你让我带句话给阴九——就说……就说他欠你的。"

王二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拍了拍孙七的肩膀。

"好！你去，但你记住......活着回来！苞米地还等着你回来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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