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断水
夏雨荷走后的第三天,黑风口那边又出事了。
不是搜山,是断水。
先锋营那帮人学精了——不搜山了,把黑风口东边那条溪水的上游给截了。拿土袋子堵了水道,水改了方向,往西边山沟里引。下游的牛头镇和青竹村,溪水断了。
村里人发现溪水变小的时候,以为是天旱。后来牛拦山去上游查看,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被人拿土袋子堵了。就在黑风口南边二里地,溪水拐弯的地方。垒了一道坎,水全往西边泄了。"
王二柱蹲在溪边,看着细成一条线的水流。
"他们这是要耗死咱们。"
没水,人能撑三天。牲口更短——牛两天不喝水就不行了。十七头牛,四十三头猪,还有鸡鸭,全指着这条溪。
"二柱,怎么办?"牛拦山光着膀子,拿手背擦了把汗,"咱去把土坎扒了?"
"扒了他们再堵。"王二柱摇头,"三百兵守在二里地外,你扒一次他们堵一次。咱的人手不够,耗不过他们。"
"那总不能干等着渴死吧?"
"后山还有一眼泉。"王二柱站起来,"在乱石沟上面,阴九那个窑洞再往上走半里地。水不大,但够人喝。牲口不行——牲口得喝水,一头牛一天少说二三十斤。"
"后山泉能引下来吗?"
"能。但得挖沟。"王二柱看了看地势,"从泉眼往下挖,沿着山梁引到村里。土硬,得拿镐头刨。村里能刨地的全上——三天能挖通。"
"行!我喊人!"
牛拦山跑了。
王二柱站在溪边,看着那道细得快断的水线。
堵水这招,比撒药阴多了。撒药他还能解,堵水他解不了——总不能拿针把土坎扎开。
崇焕这老狐狸,不亲自出手,但每一步都踩在你命根子上。
牲口、水、路。
一环扣一环。
他得想个法子,不是挡回去,是让崇焕觉得——这块骨头,啃不动。
啃不动就吐出来。
……
后山引水,全村出动。
十七个男人拿镐头刨,女人拿铁锹挖,连六七十岁的老刘头都扛着锄头来帮忙。从泉眼到村里,一里半地,沿着山梁挖出一条小水沟,拿竹筒接了,一截一截往村里引。
挖了两天半,水引到了。
清凌凌的泉水从竹筒里淌出来,流进村里的大水缸里。人喝水解决了,但牛和猪还是没辙——后山泉的水量,供人都不够宽裕,别说牲口了。
牛拦山想了个招——拿木桶从后山挑水下来喂牛。一个人一趟挑两桶,十七头牛,一天得挑三十多趟。牛拦山、大奎、刘三胖轮着挑,挑得肩膀磨出了血泡。
王二柱看着牛拦山光着膀子挑水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苞米收了,地空了,牛没草吃、没水喝,人拿肩膀挑水喂牛——这算什么事儿?
他蹲在牛棚边上,摸了摸老黄的头。
老黄舔了舔他的手,湿乎乎的。
"老伙计,再撑几天。"
……
第五天,夏雨荷回来了。
骑马回来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霜。她跳下马,直奔卫生所。
"查到了。"
王二柱正在捣药,放下杵。
"说。"
"钟无期托人查的。"夏雨荷从怀里掏出张纸条,展开——上面是钟无期的字,歪歪扭扭的(他中毒之后手还抖),但能看清。
"《毒经补遗》——确有其书。原为南海万毒老人所著,记毒方七十三则,其中有一则名'绝地通',以百毒炼制,无解。但——"
夏雨荷顿了顿。
"但钟无期说,万毒老人死之前,把《毒经补遗》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本,被崇焕的人抢走了。烧的那半本里,有没有'绝地通'的方子——不知道。"
"不知道。"王二柱重复了一遍。
"对。不知道。但钟无期查到一件事——崇焕最近从北疆调了一个人南下。这个人不是兵,是药师。叫'药无言'。"
"药无言?"
"对。据说是个哑巴,但配药的手艺是北疆第一。崇焕把他从大牢里放出来的——这人之前因为配毒害人,被关了十年。崇焕许了他自由,让他南下。"
"南下干什么?"
"配'绝地通'。"夏雨荷的声音沉了,"钟无期说,崇焕拿到了半本《毒经补遗》,但方子不全。他让药无言补全方子。补全之后,拿青竹村试毒。"
王二柱的手停了。
"拿青竹村试毒。"
"对。"夏雨荷点头,"钟无期的原话——'崇焕拿青竹村当试毒场。毒成了,拿江南试;毒不成,青竹村全村陪葬。'"
苞米地里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
王二柱攥着药杵,指节发白。
拿全村人试毒。
十七头牛、四十三头猪、几十口人——包括夏雨荷、没出生的孩子、牛拦山、周二婶、老刘头——全当试验品。
崇焕这是疯了。
不,不是疯了。是算准了——青竹村没有兵,没有城墙,没有靠山。医宗会被封过,药王谷远在西南,钟无期还在养病。他算准了没人来救。
"药无言现在在哪儿?"王二柱问。
"不知道。但钟无期说,他走的是水路——从北疆走运河,到江州,再转陆路。最快——"
夏雨荷看了看天色。
"最快还有七天到。"
七天。
七天之后,药无言到了,带着补全的"绝地通",拿青竹村试毒。
王二柱的血能解。但全村几十口人,他一个人抽多少血?抽干了也救不过来。
得在药无言到之前,把他的方子毁了。或者——让他配不成。
"雨荷,你再跑一趟。"
"又去哪儿?"
"去泉州。找孙六。让他派两条快船,走运河,在江州截人。药无言走水路,在船上截他——比在陆地上容易。"
"截了之后呢?"
"不用杀。"王二柱说,"把他的药箱扔河里。方子烧了。人放了——但让他配不成毒。"
夏雨荷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王二柱从药柜里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一包酸浆草粉,一小瓶金疮药。
"带着防身。路上别停。"
夏雨荷把布包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七天之内回来。"
"七天之内。"
马蹄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王二柱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七天。
七天之内,要么孙六截住药无言,要么——
要么他得想别的法子。
他转身进屋,翻开手札,翻到第一页。
"绝地通"三个字,爷爷写的,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毒以百毒炼制,无解。唯以炼制者亲族之血可破。然——"
"然"字后面,纸被撕了一块。
缺了。
爷爷写了什么,被撕掉了。
王二柱盯着那道撕痕,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撕掉的不是字——是解法。
爷爷留了"绝地通"的解法,但被撕了。
谁撕的?
手札一直在他手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碰过——
阴九。
阴九翻过手札。那次被他收走了,但阴九已经看过了。
他看见了"绝地通"的解法。
王二柱的脑子"嗡"一声。
阴九回北疆了。
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把解法告诉崇焕?
如果崇焕知道了——知道了"亲族之血可破",那他要的不是毒经,不是方子——
他要的是王二柱的血。
活人的血。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拿他的血,配"绝地通",然后——拿"绝地通"毒遍江南。
王二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札。
纸"刺啦"一声,被他捏皱了。
阴九。
阴九不是走了——是回去报信了。
他这半个月在村里,不是在学正经配药。是在摸清王二柱的底——摸清他的血能解什么毒、解多少、怎么用。
然后回去告诉崇焕——
"青竹村王二柱的血,是百毒克星。"
崇焕要的不是毒经。
要的是他这个人。
王二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苞米地里的风又吹过来了,冷得像刀子。
他看着黑风口的方向。
三百兵堵在前面,药无言从水路来,阴九回北疆报信。
三路合围。
把他围在青竹村,像围一头待宰的牛。
但——
王二柱摸了摸袖口里的银针。
他不是牛。
他是王鹤年的孙子。
他爷爷留下的东西,不是让人拿去祸害人的。
他看着苞米地,看着卫生所,看着牛棚,看着那口后山引下来的泉水。
"来吧。"
他关上门,坐回药柜前,翻开手札,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撕掉的那块,他记下了。爷爷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背下来了。撕掉的解法——他记得大概。
"然——以亲族之血滴入百会穴,毒可破。但血需以'反魂草'煎服三日,方可为用。若无反魂草,血入经脉,反被毒噬——"
反魂草。
后山阴坡,酸浆草旁边,长着几棵。
他采过。晒干了,在药柜第二层。
王二柱站起来,拉开药柜第二层,拿出那小把干草。
反魂草。
他的血,喝了反魂草煎的汤,再滴入百会穴,能解"绝地通"。但——如果没喝反魂草,血入经脉,反被毒噬。
阴九不知道反魂草的事。
崇焕也不知道。
他们以为随便抽他的血就能配毒——但没喝反魂草的血,进了"绝地通"的毒里,不是解药,是毒引。
会让毒性翻三倍。
王二柱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
"你们要我的血?"
"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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