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黑风口
黑风口这地方,王二柱来过一回。
去年冬天进山打猎,从东边绕过来,翻过鹰嘴崖,下到黑风口。
那地方确实险——两边是刀劈一样的石崖,中间一条窄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两匹马并排过。
风从口子里灌进去,一年四季都在吹,呜呜的像鬼叫,所以叫黑风口。
三百兵堵在这儿,确实能把南北通路掐死。
但——堵路的人,也得吃饭。
王二柱带着牛拦山、大奎、刘三胖,还有村里能拿得动家伙的七个后生,一共十一人,天擦黑的时候摸到了黑风口东边的山梁上。
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
底下亮着篝火,一溜十几堆,照得窄道亮堂堂的。
兵营扎在窄道两侧,左边挖了壕沟,右边立了栅栏,中间留了个门,有哨兵守着。
马拴在后面山坳里,听见风声,偶尔打响鼻。
"二柱,怎么搞?"牛拦山趴在他旁边,杀猪刀咬在嘴里,声音闷闷的。
"不急。"王二柱拿手指头点了点下面,"你看——他们砍柴的人,往东边那条沟去了。"
东边有条干沟,沟里有枯树,是砍柴的好地方。两个兵,背着斧头,正往沟里走。
"大奎,三胖,你俩跟我。牛哥,你带剩下的人守住山梁——他们要是出来追,你拿石头砸。山梁上石头多,砸死几个算几个。"
"行!"
大奎和刘三胖都是村里后生,二十出头,力气大,胆子也大。
大奎扛着根枣木棍,碗口粗,是他自己从枣树上砍下来的,拿砂纸打过,光溜溜的。
刘三胖拿的是把铁锹——杀猪用的铁锹,刃口磨得飞快。
三个人从山梁上溜下去,贴着石壁走,绕到干沟后面。
两个兵正在砍一棵枯树。一个抡斧头,一个扶着树,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破地方,连根好柴都找不到。"
"少废话,砍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挖壕沟。"
斧头"咔咔"地砍进木头里。
王二柱从石头后面闪出来,大奎和刘三胖一左一右包抄。
那个抡斧头的刚举起斧头,后脖子一疼——王二柱的银针扎在他风池穴上,针尾带了一点眠粉,半息的功夫人就软了,斧头"咣当"掉地上,人往前一栽。
扶树的那个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刘三胖一铁锹拍在他大腿上——没拍要害,拍在肌肉上,那人"嗷"一声跪下了,大奎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直接趴地上了。
前后不到十息。
王二柱蹲下去,从那个抡斧头的兵腰上解下水壶,拔开闻了闻——酒。
"还喝酒。"他摇了摇头,把水壶塞自己怀里。
刘三胖在那人身上翻了翻,翻出半吊铜钱和一块腰牌。
"二柱,看这个。"
腰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北疆先锋营·三哨·伍长 赵大柱"。
"先锋营三哨。"王二柱把腰牌收了,"记住这个名字——赵大柱。回头有用。"
他把两个人拖到沟深处的石缝里,拿藤条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团。
"别杀我们……"那个被拍了大腿的伍长含糊地喊。
"不杀。"王二柱拍了拍他脸,"但你们得帮我带个话回去——告诉你们营官,黑风口这地方风水不好,住久了要出事。让他识相的,趁早拔营。"
"你——你是什么人?"
"青竹村卫生所,王大夫。"
王二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告诉你们长官——大夫治病,也治命。命是自己的,掂量着办。"
……
第二天下午,黑风口那边有了动静。
不是拔营——是派了人出来搜山。
十几个兵,带着刀,从东边沟里往上搜,一路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的哨兵!"
"找出来剁了!"
王二柱早料到了。他让牛拦山带人在山梁上埋伏,自己带着大奎和刘三胖绕到西边山脊上,拿火铳对着下面——不是打人,是打马。
"打马?"大奎瞪眼。
"对。打马。"王二柱说,"马一惊,兵就乱。兵一乱,就得收兵回去安抚马匹。他们先锋营三百人,马有八十匹——马是命根子,比人金贵。"
他瞄准下面山坳里的马群。
"砰!"
火铳响了。铁砂子飞出去,打在最前面那匹枣红马的屁股上。马"咴律律"一声长嘶,前蹄腾空,挣脱了缰绳,往山上狂奔。
一匹惊了,全群都惊了。
八十匹马炸了窝,嘶鸣声震得山响。搜山的兵慌了,丢下刀往回跑——马跑了他们回去怎么交差?
营官在底下骂娘,吹哨子收兵,一队人忙着去追马。
王二柱收了火铳,从山脊上撤下来。
"走。回村。"
"这就完了?"刘三胖不解。
"没完。"王二柱说,"但今天够了。让他们乱三天。三天之后他们马追回来,人也累瘫了,再想办法。"
……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阴九在卫生所门口等着,看见王二柱回来,迎上去。
"怎么样?"
"打了两匹马,跑了十几匹。他们搜山的人撤回去了。"王二柱把火铳挂回墙上,"你那边呢?"
"清瘟散配好了,给牛和猪都试了。没问题。"阴九顿了顿,"但——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今天下午,有人来村里了。"
王二柱的眉头一皱。
"谁?"
"一个穿皮袄的,骑骆驼来的。不是南边的人——是北边来的。口音像朔方那边的。"
朔方。北疆王的腹地。
"他说什么?"
"他说找阴大夫。我问他什么事,他说——"阴九的声音低了,"他说崇焕让他来传话。说先锋营在黑风口扎不住,但北疆王还有后手。让我回去。"
"回去?"
"对。让我回北疆。"阴九看着王二柱,"他说——'阴大夫,王爷说了,你在江南玩够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师父留下的那本《毒经补遗》,王爷就烧了。'"
王二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毒经补遗》。
阴九师父万毒老人留下的东西。比百日枯、牵机引更狠的方子,全在那本书里。
阴九的命门。
"你打算走?"王二柱看着他。
阴九低下头。
"我……师父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烧了。"
"那就走。"
阴九猛地抬头。
"你——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王二柱笑了,"你又不是我的人。你想走就走。但——"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几包清瘟散和驱蛇丹。
"这些方子,你记下了吗?"
阴九点头。
"记下了就带走。回去之后,别再配蚀骨草、滑水油那些东西。你师父留下的东西,有正道也有邪道。你学了十五年邪道,这半个月学了点正道——别白学。"
阴九的眼圈红了。
"二柱……"
"走吧。"王二柱拍了拍他肩膀,"麻子和瘦猴也跟你一起。村里不缺干活的人。"
阴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石凳上。
"这个给你。'封脉针'的解药。你扎我那针,七天之后自己会好——但吃了这个,一个时辰就好。我配的。"
他没回头,走了。
麻子和瘦猴跟在后面,走出几步,麻子回头喊了一句——
"二柱哥!俺们要是能跑出来,还回来!"
王二柱笑了。
"好。回来给你们留口饭。"
三个人消失在苞米地头的夜色里。
夏雨荷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
"他走了?"
"走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走?"
"嗯。"王二柱坐下来,拿起阴九留下的小瓷瓶,拔开闻了闻,"封脉针的解药——配得不错。他这半个月没白学。"
"那黑风口那边——"
"他走了,崇焕少了一把刀。"王二柱把瓷瓶收了,"但崇焕还有别的刀。先锋营三百人还在那儿,马追回来之后还会再搜山。我们得想个长法子。"
他翻开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万毒之体解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三滴滴百会穴可破。——王鹤年注"
他盯着"炼制者"三个字。
崇焕不是炼制者。但崇焕手底下有炼制者——阴九的师父万毒老人,已经死了。但《毒经补遗》还在。
如果崇焕拿到了《毒经补遗》——
如果崇焕让阴九回去,不是因为那本书,而是因为书里有什么东西——
王二柱的手指停在纸上。
手札里记了百日枯、牵机引、万毒之体、蚀骨草、滑水油。但有一种东西没记——
因为爷爷没配过。
但爷爷的师父配过。
手札第一页,爷爷写过——"吾师'鬼手药王'曾创一毒,名'绝地通',以百毒炼制,无解。唯以炼制者亲族之血可破。——王鹤年注"
绝地通。
百毒炼制,无解。
炼制者是鬼手药王。鬼手药王的亲族——是江树。江树的亲族——是王二柱。
如果崇焕拿到了《毒经补遗》,里面记着"绝地通"的方子——
如果崇焕让阴九配"绝地通"——
王二柱的血能解。但——
"绝地通"是百毒炼制。他的血能解一次,两次,三次。但一百次呢?
他不是药库。
他是人。
苞米地里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一股子凉意。
十月的夜,越来越冷了。
王二柱合上手札,站起来。
"雨荷。"
"嗯。"
"明天你去一趟省城。找钟无期。让他查一件事——北疆王崇焕手里有没有一本叫《毒经补遗》的书。如果有,里面记了什么。"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走不开。"王二柱看着窗外,"黑风口那边还得盯着。牛拦山一个人守不住。"
夏雨荷点了点头。
她把小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我明天一早走。"
"路上小心。"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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