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苞米地里的笑声
船又走了五天。
毒娘子的伤稳住了,但人还是虚,每天大半时间昏睡着。夏雨荷换了三回药,伤口从发黑慢慢转成暗红,再变成粉红——毒清了,肉在长。
王二柱每天守在船舱里,一半时间翻手札,一半时间盯着海面。
他怕吴老狗追上来。
但五天过去了,后面没有船影。
"可能他雄黄还没散干净,起不来。"孙六蹲在船尾,拿刀削木棍,削得木屑哗哗掉。
"也可能他在等。"王二柱说,"等万毒之体炼成。他现在体内毒气翻涌,雄黄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等毒气跟雄黄对冲完了,他反而因祸得福——体内有了雄黄的底子,再炼万毒之体,抗力更强。"
孙六的手停了。
"你是说——雄黄帮他练功了?"
"不是帮他。是逼他。"王二柱的手指在船栏上敲了敲,"我爷爷手札里写过——雄黄入体,毒气对冲,要么死,要么扛过去。扛过去的人,百毒抗性翻倍。吴老狗没死,他扛过去了。"
孙六把木棍往船板上一戳。
"那他现在更麻烦了。"
"更麻烦。"王二柱点了点头,"但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他扛过了雄黄,体内有了雄黄的底子。但雄黄是死的——活雄黄才克万毒。活雄黄长在山里,活了百年的雄黄精,才叫活雄黄。"
"哪儿有?"
"青竹村后山。"王二柱的声音沉了,"我爷爷种了一窝。五十四年前种的,现在该有脸盆大了。"
孙六的眼睛亮了。
"活雄黄克活万毒——"
"对。"王二柱说,"吴老狗扛过了死雄黄,但活雄黄他扛不过。活雄黄入体,万毒之体直接崩。不是麻半个时辰的问题——是散功。他一身毒功全废。"
"那得赶在他追来之前拿到活雄黄。"
"已经在路上了。"王二柱看了看海平线,"再有两天到岸。上岸直奔青竹村。"
……
第七天,船靠了泉州港。
还是那个破码头,木桩子烂了半截。牛拦山居然在——光着膀子,黑毛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的,蹲在码头边上啃西瓜。
"二柱!"他看见船,西瓜皮一扔,蹦起来,"老子等了半个月!花如晦说你死了,老子不信——"
"死不了。"王二柱跳下跳板。
牛拦山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脖子上的铁牌,眼睛瞪圆了。
"这啥?"
"五毒门总令。"
"嚯——"牛拦山吹了声口哨,"老子还以为你回不来了,结果还当上老大了。"
"不是老大。"王二柱摆了摆手,"走,回村。"
一行人下了船,毒娘子被搀着,脸色白得像纸,但能走。夏雨荷扶着她,两个人一左一右上了牛拦山的牛车——这次牛车派上用场了。
王二柱骑马。孙六和大奎骑马。阿七留在泉州等消息。
……
回青竹村的路走了两天。
苞米地又绿了一茬,新种的苞米苗刚到膝盖高,风一吹齐刷刷地倒。卫生所的门还是歪着,对联被雨打掉了半边,只剩"妙手回春"四个字还粘在门框上。
王二柱没进卫生所。
他直接往后山走。
后山他爷爷种药的地方,一片竹林后面,有个石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找不到。
他扒开藤蔓,钻进去。
洞里阴阴凉凉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摆着一排石槽,槽里种着草药——人参、灵芝、三七,最里面那个石槽最大,里面铺着黄土,土里埋着一块东西——
黄澄澄的,半透明,像块大琥珀,脸盆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里面隐约能看见红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
活雄黄。
五十四年,从拳头大长到了脸盆大。
王二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温的。
像摸着一颗心脏。
"活的。"孙六在后面探头看,倒吸一口凉气,"老子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活雄黄。"
"取多少?"王二柱问。
"全取不行。"孙六摇头,"活雄黄离了土就死。得带土挖一块下来——巴掌大就够了。巴掌大的活雄黄,磨成粉,够放倒一头牛。"
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铁牌,拿铁牌边缘当铲子,小心地沿着活雄黄的边缘挖了一块——巴掌大,连着黄土,黄澄澄的,里面的红脉络还在跳。
他拿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够了吗?"孙六问。
"够了。"王二柱站起来,"但怎么用?"
"吴老狗追到青竹村,他一定来。"孙六说,"他在南洋调不动人,但爪哇堂口还有几个死忠跟着他。他追来,最多带五六个人。我们在村里布阵——活雄黄磨粉,撒在村口路上、水井里、卫生所门口。他一踩、一喝、一吸——毒气跟活雄黄对冲,万毒之体当场崩。"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毒娘子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站在洞口,灰袍换成了夏雨荷的衣裳,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
"他看了手札。他知道解法是亲族之血。他知道我在你这里——我南下被追,只能往你这儿跑。他会算到。"
王二柱看着她。
"你不怕?"
"怕。"毒娘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躲了一辈子了,躲到哪儿都是被人追。不如在这儿——等他来。"
她走进洞里,蹲在活雄黄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
"我爹种的东西……"她的声音低了,"他种了一辈子毒,最后留下来救人的,是这块活雄黄。"
她站起来。
"王二柱,活雄黄怎么用,我比你知道。万毒之体崩的时候,炼制者会全身溃烂——从百会穴开始,往下烂。他如果扛不住,会求死。你到时候——给他一个痛快。"
王二柱看着她。
"你让他死?"
"他拿我爹的毒术害人,拿活人取心头血。"毒娘子的声音冷了,"他该死。但他是被万毒血池泡大的——从小被孙瘸子捡回来,扔进毒池里泡了三天三夜才活下来。他变成这样,不全是他的错。"
她转过身,往洞口走。
"给他一个痛快。算我求你。"
王二柱没说话。
他攥着怀里那块活雄黄,温的,跳着。
像一颗心脏。
……
第二天,全村动员。
牛拦山杀了一头猪,不是吃——是拿猪血掺活雄黄粉,涂在村口大路上。猪血腥,活雄黄味冲,吴老狗一闻就知道有东西。
花如晦从白莲堂调了八个人来,埋伏在苞米地里、卫生所屋顶上、后山竹林里。
孙六的两个弟兄守在村口。
夏雨荷在卫生所里磨雄黄粉,磨了三碗,碗底黄澄澄的,像金粉。
毒娘子坐在卫生所里,手里拿着根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消毒。
王二柱站在门口,看着村口那条路。
太阳偏西了。
苞米叶子哗啦啦响。
风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苞米。
是海风。
咸腥的。
从南边来的。
他眯起眼。
远处,苞米地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矮胖,秃顶,左脸刀疤。
吴老狗。
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爪哇堂口的死忠,手里拿着刀,黑鳞刀,刀身泛着幽光。
他走到村口,停了。
鼻子动了动。
"猪血……"他笑了,刀疤皱成一团,"还有雄黄。活雄黄。"
他抬起头,看着卫生所的方向。
"王二柱。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王二柱从卫生所门里走出来。
白大褂,胸口那道疤淡粉色的,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吴堂主。"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苞米地里、屋顶上、竹林里的人全听见了,"远道而来,不请进去喝杯茶?"
吴老狗哈哈大笑。
"茶就不喝了。把人交出来——毒娘子。她是我炼万毒之体最后一样东西。"
"最后一样?"王二柱摇头,"你缺的不是她。你缺的是亲族之血。她的血能解万毒之体,但也能——"
他举起手里的碗。
碗里是活雄黄粉,金灿灿的。
"也能毁万毒之体。"
吴老狗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那碗雄黄粉,鼻子又动了动。
"活雄黄……"他的声音哑了,"你爷爷种的?"
"五十四年。"王二柱说,"脸盆大。我挖了一块。够你吃的。"
他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泼。
金粉洒在地上,落在猪血上,落在泥土里。
风一吹,粉末飘起来,往吴老狗那边去了。
吴老狗吸了一口。
然后他的脸变了。
不是青,不是白——是紫。
紫得像茄子。
他捂着胸口,跪下去,浑身抽搐,刀疤从紫变成黑,像条蜈蚣在脸上爬。
"啊——"
他惨叫一声,声音像被撕裂的布。
万毒之体在崩。
活雄黄入体,毒气对冲,他的万毒之体像一面墙,被从里面推倒了——一块一块地塌。
"堂主!"身后的人扑过来。
但来不及了。
吴老狗的皮肤开始溃烂——从头顶百会穴开始,往下,往下,往下——脸、脖子、胸口,一片一片地烂,黑水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把土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趴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吐着黑沫。
他抬起头,看向卫生所门口。
毒娘子站在那里。
灰袍,瘦,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吴老狗的嘴唇动了动。
"你……"
"我让你死个痛快。"毒娘子的声音冷了。
她抬手,银针飞出去——
"嗖"一声,钉在吴老狗的咽喉上。
吴老狗的眼睛瞪圆了。
然后慢慢合上。
不动了。
黑水从他身上渗出来,渗进土里,被活雄黄粉中和了,变成一股子腥臭味,散在风里。
王二柱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的尸体。
五毒门最后一个祸害,死了。
干干净净。
苞米地里的虫子在叫。
风里带着苞米叶子的味道。
牛拦山从苞米地里钻出来,光膀子上沾着叶子。
"完了?"
"完了。"
"那——"牛拦山咧嘴笑了,"老子那头猪白杀了?"
"没白杀。"王二柱走下台阶,"猪血有用。回头再杀一头,老子请你吃杀猪菜。"
"这可是你说的!"
苞米地里的人全出来了。花如晦拄着木棍,山羊胡上沾着叶子。孙六从竹林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夏雨荷站在卫生所门口,银针别在袖口里,冲他笑了笑。
毒娘子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慢慢软了。
"走吧。"她转身进了卫生所。
王二柱跟进去。
卫生所里,药味还是那个药味。
落了半个月的灰,诊桌上薄薄一层。
他拿抹布擦了擦,坐在诊凳上。
夏雨荷端着碗粥进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跟上次一样。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嘴。
但心里是暖的。
"二柱。"夏雨荷在旁边坐下,"提亲的事——"
"明天。"王二柱说,"明天找媒人。后天下聘。大后天——"
"大后天什么?"
"大后天杀猪。"牛拦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子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苞米地里传来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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