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雄黄粉
地窖里闷得像口棺材。
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油灯灭了之后，连那点昏黄的光都没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二柱靠在梯子上，手腕被麻绳勒得没了知觉，他试着挣了两下——死结，越挣越紧。
不能硬挣。得等。
他闭上眼，耳朵贴着土墙听外面的动静。
椰子园里的人还没散。
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铜铃偶尔响一声——大奎毁了铜铃没彻底，还挂着半截。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少了。
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椰子花的甜腥味。
他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袖口里那根银针还在。
夏雨荷给的，三寸长，细如牛毛，针尖上淬了麻药——她自己配的，专门用来扎穴道让人动弹不得。
针在袖口里别着，他手腕被绑着，够不着。
得想办法腾出手。
他试着把绳子往梯子的横杠上蹭。木头的，不快，但磨久了能断。
他侧过身子，手腕贴着梯子横杠，一下、两下、三下——
麻绳"吱吱"响，木刺扎进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磨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绳子松了一点。
又磨了一会儿，松了更多。
他感觉血慢慢回来了，手指头开始发麻发胀，像一万只蚂蚁在咬。
又过了一盏茶——
"嘣"一声，麻绳断了一股。
还剩两股。
他加快了速度，手腕在横杠上蹭得"吱吱"响，木刺扎进皮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不敢停。
第二股断了。
最后一股——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挣——
"嘣"！
绳子断了。
手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皮都磨破了，血糊糊的。
他甩了甩手，血流通了，十根手指头像针扎一样疼，但他一把就抓住了袖口里的银针。
冰凉的。
他捏着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通风口在角落里，拳头大的洞，四个，排成一排。
光从洞里透进来——外面有月亮，能看见一点点轮廓。
他爬到通风口旁边，拿银针拨了拨洞口的泥——泥是软的，南洋的土松，他一点点抠，把四个洞之间的泥墙挖薄了。
然后他拿脚蹬。
"哗啦"一声，泥墙塌了，通风口变成了脸盆大的洞。
他侧着身子往外挤。
洞口比苍梧山那个小，他肩膀卡了一下，使劲一扭——挤出来了。
外面是椰子园西边的山坡脚下，灌木丛黑压压的，月亮照在上面，影子乱七八糟的。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椰子园里安静了，竹屋门口的火堆灭了，守卫应该换班了，现在守的人少。
他摸了摸身上——银针还在，铁牌没了，手札没了。
衣裳口袋里还有一包雄黄粉，是上船前带的，剩了小半包，塞在贴身的暗袋里，吴老狗的人没搜到。
雄黄。
万毒之体怕雄黄——他爷爷手札里写过。万毒血怕雄黄，万毒之体也怕。
雄黄克五毒，是死理儿。
他攥着那半包雄黄粉，贴着灌木丛往山坡上爬。
得先找到孙六。
……
山坡顶上，孙六蹲在一棵椰子树后面，两个弟兄一左一右，眼睛盯着下面的椰子园。
阿布也在，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孙哥——"阿布的声音发抖，"王大夫……"
"闭嘴。"孙六的声音哑了，"他没事。那地窖有通风口，他肯定能出来。"
大奎趴在另一边，手里攥着把杀猪刀——不是他的，是临时捡的竹刀，刃口砍卷了。
"孙六哥，那铜铃我没毁干净，那半截还挂着——"
"知道了。"孙六咬着牙，"老子看见了。"
正说着，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
四个人同时绷紧了。
孙六手里的刀举起来——
"是我。"
王二柱的声音。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全是泥，衣裳破了，手腕上两道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二柱！"孙六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
"没事。"王二柱甩了甩手腕，"绳子磨断的。通风口挤出来的。"
他蹲下来，拿片椰子叶擦了擦脸上的泥。
"铁牌和手札被吴老狗拿走了。"
孙六的脸色沉了。
"那杂碎——"
"没事。他拿了也没用。"王二柱的声音冷了，"手札最后一页的解法，他看了。但他不知道——我爷爷写的解法是真的，但铁牌背面的字也是真的。持令者修禁术，牌子作废。五毒门的人认牌子不认人。吴老狗拿着作废的牌子去调南洋堂口，没人听他的。"
"那他拿着手札——"
"手札里的解法，他要用来炼万毒之体之后保命。"王二柱冷笑了一声，"但他不知道，解法需要炼制者的亲族之血。他孤身一人，父母早死，没有亲族。他拿了解法也用不了。"
"那他——"
"他现在是困兽。"王二柱站起来，"手里有牌子，调不动人。有解法，用不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炼万毒之体。但他缺心头血，第四个还没取。今晚没取成，他会更疯。"
"那我们——"
"趁他疯之前动手。"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他今晚没取到血，明天一定会再去抓人。他不会等。我们今晚就把他端了。"
"怎么端？"大奎凑过来，"那竹屋里还有人，地窖里还有人——"
"地窖里的人我救出来了，应该已经跑了。"王二柱说，"现在椰子园里关着的，可能还有之前抓的。但吴老狗的人——我数了，加上他自己，一共二十三个。分散在四个地方守着。"
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竹屋正面两个，北边两个，东边两个。西边地窖没人守了。吴老狗自己带四个人在竹屋里——包括那两个贴身护卫。"
"我们五个人——"孙六算了算，"对二十三个，硬拼不行。"
"不硬拼。"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那半包雄黄粉，"万毒之体怕雄黄。吴老狗正在炼，体内毒气翻涌，对雄黄比普通人敏感十倍。我拿雄黄粉撒进去，他至少得麻半个时辰。"
"怎么撒进去？"
"通风口。"王二柱指着山坡脚下那个洞口，"刚才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洞口对着竹屋的后墙根，离吴老狗炼毒的地方不到三丈。从洞口把雄黄粉吹进去——"
"吹？"
"用竹筒。"阿布突然开口了，"我有竹筒。椰子园的竹子砍一根就行。"
王二柱看了他一眼。
"行。砍一根。"
阿布跑了，没一会儿扛了一根竹子回来，粗如手臂，两头打通了。
王二柱把雄黄粉倒进竹筒里，拿布堵了一头。
"孙六，你带大奎和阿七去东边和北边，把那四个守卫解决了。别弄出太大动静——用刀，别开枪。解决了之后，堵住竹屋的门口，不让里面的人跑。"
"那你呢？"
"我拿竹筒从通风口吹雄黄粉。吴老狗中了雄黄，至少得麻半个时辰。他一麻，你们冲进去，把剩下的全拿下。"
孙六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动手？"
王二柱看了看月亮。
"现在。趁守卫最困的时候。"
……
四个人分头行动。
王二柱猫着腰摸到通风口旁边，趴在地上，竹筒对准洞口，深吸一口气——
"呼"！
雄黄粉从竹筒里喷出去，穿过洞口，穿过三丈的距离，扑进竹屋后墙根下的缝隙里。
竹屋里传来一声闷咳。
然后是吴老狗的声音——
"什么味儿——咳咳咳——"
他的声音变了，从粗哑变成了尖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雄黄——咳咳——谁——"
竹屋里乱了。
脚步声，撞翻东西的声音，吴老狗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哑。
"堂主！你怎么了？"
"麻……全身麻……动不了——咳咳——"
王二柱从地上爬起来。
"动手！"
孙六带着人从东边和北边冲出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了。
大奎一脚踹开竹屋的门。
"砰"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王二柱冲进去。
竹屋里点着油灯，中间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冒着泡，一股子腥臭味。吴老狗瘫在地上，脸青紫，浑身抽搐，手指头攥着胸口，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他看见王二柱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想说话，但嘴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雄黄的味道，不好受吧？"王二柱蹲下来，看着他，"万毒之体还没炼成，就先尝了雄黄的滋味。"
他伸手从吴老狗脖子上摘下铁牌。
凉的。沉的。
又从吴老狗怀里掏出手札。
牛皮封皮，边角磨白了。
他站起来。
吴老狗瘫在地上，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油灯快灭了。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解药……"
"没有解药。"王二柱看着他，"雄黄入体，毒气翻涌，你自找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炼万毒之体缺的第四个心头血——那个十六岁的后生，我救走了。你一个都取不到。"
他走了。
竹屋里，吴老狗瘫在地上，青紫的脸上刀疤在油灯下一明一暗。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锅边的一个小瓷瓶——
但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麻的。
彻底麻了。
……
椰子园安静了。
二十三个守卫，死的死，绑的绑。吴老狗瘫在竹屋里，雄黄入体，至少三天起不来。
王二柱站在山坡上，铁牌挂在脖子上，手札揣在怀里。
月亮偏西了。
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椰子的甜腥味灌进肺里。
"走。"他冲孙六说，"回镇上。天亮之前上船。"
"吴老狗呢？"
"留着。"王二柱的声音冷了，"让他活着。他活着，南洋堂口的人就知道他修了禁术，牌子作废，他自己会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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