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吴老狗
天黑得慢。
南洋的天跟国内不一样,太阳落山了,天还亮着,像舍不得走似的,硬撑了半个时辰才彻底暗下来。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挂在椰子树顶上,把树影拉得老长。
王二柱蹲在山坡灌木丛里,拿树枝拨开面前的叶子,盯着下面椰子园的动静。
竹屋门口那两个守卫换了一班——原来那两个走了,换了两个新的,一个靠在柱子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拨火堆,火光一明一暗的,照得脸忽红忽白。
铜铃挂在屋檐角上,风一吹"叮当"响,声音脆生生的。
西边地窖的木头盖子上压着两块石头,没见人守——但地窖里透出一丝光,说明里面点着灯,有人。
东边两个守卫在椰子树底下坐着,拿椰壳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北边看不见。
"时辰?"孙六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问。
王二柱摸了摸怀里——没带表。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快了。最多半个时辰。"
"阿七到位了没有?"
"到位了。"大奎在另一边,耳朵贴着地听了一会儿,"东边有动静——阿七在扔石子,把那两个守卫往东边引。"
正说着,东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两短一长。
"阿七得手了。"孙六说,"那两个守卫动了。"
果然,东边椰子树底下两个人影站起来,往东边走了几步,拿火把照了照,又蹲下来。
"他们没走远。"王二柱皱了皱眉,"阿七得再引远点。"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东边传来一声猫叫——不是猫,是阿七学的。
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往东边追了。
"走。"王二柱站起来,"大奎,铜铃。孙六,跟我下地窖。"
大奎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去,贴着地面往中间竹屋摸。他的身法比看着灵活,大块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像头豹子。
王二柱和孙六从西边山坡滑下去,踩着碎石子,到了地窖木头盖子旁边。
里面有人说话——
"十六岁的小子,嫩着呢。堂主说了,取心头血的时候别让他叫太大声,隔壁还关着人。"
"拿布堵上不就完了。"
"布堵了还喘气吗?得留一口气,死了血就凝了,不好取。"
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矮。
王二柱朝孙六比了个手势——"你下,我守"。
孙六点了点头,轻轻掀开木头盖子。
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地窖不深,一丈多,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孙六下去了,王二柱趴在盖子边上往下看。
地窖里关着四五个人——都是当地人,皮肤黑,瘦得皮包骨,蹲在角落里,眼睛在油灯下闪着恐惧的光。最里面绑着一个小伙子,十六七岁的样子,浑身是伤,嘴上没堵布,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高个子背对着盖子,正在解绳子。
矮个子面朝这边,手里拿着个铁钩子,勾着油灯。
孙六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没出声。
矮个子听见了动静,转头——
孙六一掌劈在他脖子上。
矮个子"嗬"了一声,眼珠子翻白,软倒了。
高个子听见动静回头,手里的绳子还没松开,孙六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高个子"扑通"跪了,孙六第二掌劈下去——也倒了。
前后不到三息。
王二柱从上面跳下来。
"快,松绑。"他冲角落里那几个人喊了一句,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松绑的动作谁都懂。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扑过来,帮着解绳子。
小伙子被松开了,瘫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散了,像被吓傻了。
"能走吗?"王二柱拍了拍他的脸。
小伙子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
"先上去。"王二柱托着他的腰,把他往梯子上推。
孙六在后面帮着推。
一个人上去了。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
正送着,外面传来一声铜铃响——
"叮当"!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拽的。
是大奎。
铜铃一响,整个椰子园都活了。
中间竹屋的门"砰"一声推开,吴老狗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炸开——
"有贼!围起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王二柱加快速度,把第四个人推上梯子。
"孙六,你先上!"
"你先!"
"我断后!快!"
孙六咬了咬牙,爬上梯子。
王二柱站在地窖里,听着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了摸怀里——铁牌还在。手札还在。
还有一根银针。
夏雨荷给他的,临上船前塞进他手里的,说"带着防身"。
他捏着针,等着。
梯子上的最后一个人上去了。
孙六在上面伸手拉他。
他抓住孙六的手,脚踩梯子——
头顶的木头盖子被人从外面"砰"一声盖上。
黑了。
地窖里瞬间一片漆黑,只剩油灯还在角落里亮着,照着地上那两个被劈晕的人。
"盖子被盖了!"孙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
王二柱的脚踩在梯子上,头顶压着木盖子的重量。他推了一下——推不动。外面有人压着。
"二柱!"孙六在上面喊。
"别管我!带人走!"王二柱的声音在地窖里闷响。
"不行!"
"走!"王二柱吼了一声,"从山坡那边绕回去找阿布!我没事——这地窖有通风口!"
他没说谎。地窖角落里有一排拳头大的洞——通风用的,通到外面。上次在苍梧山地牢他就钻过通风口,这次也一样。
但他没告诉孙六的是——通风口在椰子园西边山坡脚下,出去之后正好面对吴老狗的人。
他是在把自己当饵。
"孙六!走!"他又吼了一声。
上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孙六的声音,哑的——
"活着回来。"
脚步声远了。
王二柱站在梯子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盖子外面有人说话——
"堂主,人跑了。地窖里还有一个。"
"谁?"
"没看清。盖子盖上了,跑不了。"
"打开。"
木头盖子被掀开,油灯的光透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吴老狗的脸出现在洞口。
横肉,刀疤,一双小眼睛眯着,像两道缝。
"哟。"他笑了,刀疤皱成一团,"王大夫。"
王二柱站在梯子上,仰着头看着他。
"吴堂主。"他平静地说,"好雅兴。半夜取人心头血,不怕遭报应?"
"报应?"吴老狗哈哈大笑,笑得刀疤一抽一抽的,"老子就是报应。"
他蹲下来,趴在洞口往下看。
"王二柱。五毒门总令的持令人。孙瘸子临死前把牌子给了你——我知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牌子交出来。老子饶你不死。"
王二柱摸了摸怀里的铁牌。
凉的。沉的。
他拿出来,在油灯下照了照——龙纹在光里闪了一下。
"想要?"
"想要。"
"自己下来拿。"
吴老狗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老子下来。"
他站起身,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
"绳子。绑了。"
一根麻绳从洞口放下来。
王二柱没躲。
不是不躲——是躲不了。地窖就这么大,四个人,两个晕着,他一个,跑哪儿去?
绳子套上来的时候,他没反抗。
麻绳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吴老狗从梯子上下来了。
他比王二柱矮半个头,但壮实得像头野猪,站在地窖里,油灯照着他的刀疤,一明一暗的。
"总令。"他伸出手。
王二柱把铁牌递给他。
吴老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咧嘴笑了。
"好东西。"他把铁牌挂在自己脖子上,铜链子晃荡着,"持令者,可调十二堂口、三百七十一人——现在归老子了。"
他拍了拍王二柱的脸。
"王大夫,你那手札呢?"
"什么手札?"
"你爷爷的。"吴老狗的刀疤抽了一下,"孙瘸子跟我说过——王鹤年的手札里记了五毒门所有的毒方、解法、暗桩。你带着吧?"
王二柱没说话。
"搜。"吴老狗冲旁边的人摆手。
一个人上来,在王二柱身上摸了一遍——手札摸出来了。
巴掌大的本子,牛皮封皮,边角磨白了。
吴老狗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王鹤年"三个字。
他笑了。
"好。好。"他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翻到后面,翻到最后——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上面画着一个人形,身上标着穴位,旁边写着一行字——
"万毒之体解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三滴,滴入百会穴,可破。若炼制者已死,则无解。"
吴老狗的脸变了。
刀疤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他的声音哑了,"这解法……"
"我爷爷写的。"王二柱看着他,"你炼万毒之体,拿活人取心头血。但你不知道解法——一旦炼成了,你死不了,但也活不好。百毒不侵是假的,毒入骨髓是真的。你到最后会全身溃烂,从骨头里往外烂,烂三年才死。"
吴老狗的手在抖。
"你——骗我?"
"骗你干什么。"王二柱的声音冷了,"你脖子上挂着的铁牌,背面那行字——'持令者,可调十二堂口'。你以为拿了牌子就能号令五毒门?你炼万毒之体,五毒门的规矩第一条——持令者不得修习本门禁术。你修了禁术,牌子自动作废。十二堂口的人知道了,第一个砍你的就是他们自己人。"
吴老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攥着手札,指节发白。
"你——"他盯着王二柱,"你早就知道?"
"我爷爷早就知道。"王二柱说,"他记下来,就是等这一天。等有人敢碰万毒之体,就拿解法要他的命。"
吴老狗沉默了。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得意的笑——是咬着牙的笑,刀疤拧成一团,像条蜈蚣在脸上爬。
"好。好。"他点了点头,"王二柱,你行。"
他把手札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你爷爷留的解法,老子留着。等老子炼成了万毒之体,再找解法——不迟。"
他转身往梯子走。
"把他关着。"他冲上面的人喊,"别让他死了。这人有大用。"
脚步声上了梯子。
木头盖子"砰"一声盖上。
黑了。
油灯灭了。
地窖里彻底暗下来。
王二柱被绑在梯子上,手腕勒得发麻,血都快不流了。
他靠着梯子坐下来,后背贴着土墙。
土墙是凉的。
他闭上眼。
孙六带着人走了。夏雨荷在船上等着。手札被拿走了。铁牌被拿走了。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夏雨荷给他的那根银针。
还在袖口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177/5505202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