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勒太紧
天亮的时候,王二柱胸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麻药劲儿过了,疼是真疼——像有人拿锥子在肋骨缝里钻。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夏雨荷拿布条给他缠了三圈,缠得死紧,勒得他喘气都费劲。
"你勒太紧了。"
"紧点止血。"夏雨荷咬断线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你再敢拿刀往自己身上扎,我就把你两只手绑起来。"
"绑吧。"王二柱咧了咧嘴,"绑了我怎么给人看病?"
"那就别扎了。"
花如晦从崖道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木棍戳在地上"笃笃"响,山羊胡上沾着露水。
"人走了?"
"走了。"王二柱点了点头。
"孙瘸子那边没动?"
"没动。按说好的,放她走。"王二柱活动了一下肩膀,"孙六的人跟了一段,确认她往南边去了,没回苍梧山。"
"南边……"花如晦咂了咂嘴,"这娘们儿倒是说话算话。"
"她不是善人。"王二柱说,"但她要活命。万毒血的解法在她手里攥着,哪天被人逮住逼供,她比谁都危险。隐姓埋名是她最好的出路。"
夏雨荷收拾着药箱,忽然停了手。
"二柱,手札上显出来的字——你说亲族之血能代心头血。那毒娘子不用死了?"
"不用。"王二柱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布条,"但万毒血还在她体内。解药是解了别人的毒,她自己体内的毒没清。以后会怎样——不好说。可能慢慢散了,可能毒入骨髓,活不过十年。"
"十年……"夏雨荷沉默了一下,"也算活命了。"
"比起被孙瘸子一铁拐敲死,强。"花如晦在旁边插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二柱,你这胸口——回去让柳叶媚看看。夏丫头包扎的手艺不行,跟糊窗户似的。"
"你才糊窗户。"夏雨荷白了他一眼。
四个人往山下走。
晨雾散了,山路上的石头被露水打得湿滑。王二柱走在最前面,胸口疼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稳——不能让后面的人看出来。
走到山脚的时候,牛拦山牵着马在等。
"怎么样?"牛拦山迎上来,光膀子上的黑毛被晨露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完了。"王二柱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面上不显,"毒娘子走了。五毒门的事——还没完,但短期内翻不了身。"
"那就好。"牛拦山把缰绳递给夏雨荷,"回村?"
"回村。"
……
青竹村还是老样子。
苞米地里的苞米棒子快熟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卫生所那扇歪门还是歪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像在哼小曲。
王二柱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
落了几天灰,诊桌上薄薄一层。夏雨荷拿抹布擦,他坐在诊凳上,翻开手札,把那三滴血洇出来的字又看了一遍。
"取炼制者亲族之血——父精母血,或子孙之血,可代心头血之用。"
爷爷的血。
他自己的血。
一样的。
他合上手札,长长吐了一口气。
胸口的伤口在跳着疼,一跳一跳的,像颗不安分的心。
"二柱。"
门口进来一个人。
柳叶媚。
灰袍上全是药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倦色——从药王谷赶回来的,马不停蹄。
"听说你又把自己扎了?"她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解他胸口的布条。
"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柳叶媚瞪了他一眼,手指头利索地拆开布条,看了眼伤口,"刀口整齐,没感染。但缝一下比较好,不然留个大疤。"
"不缝。疤留着好看。"
"谁要看你胸口?"柳叶媚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药箱里拿出针线,拿酒擦了擦,"忍着。"
针扎进皮肉的时候,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凳子边。
没吭声。
一针、两针、三针。
柳叶媚的手稳得像机器,缝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拿纱布盖上去,拿胶布粘好。
"三天别沾水。七天别使劲。半个月别——"
"别扎自己。知道了。"王二柱把衣裳拉下来。
柳叶媚收拾着针线,忽然开口了。
"孙不二醒了。"
"醒了?"王二柱抬头。
"醒了。但人废了。"柳叶媚的声音低了,"陆千机那一刀伤了肺,虽然救回来了,但以后走不了远路,使不了重药。药王谷的事——他让我接手。"
她抬起头看着王二柱。
"我接了。"
王二柱愣了一下。
柳叶媚接手药王谷。
那个叛出五毒门的女人,现在要管药王谷了。
"孙前辈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柳叶媚把针线收进药箱,"他现在连药锄都拎不动。药王谷不能没人管。"
她站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给什么主意。"她看着他,"是告诉你——药王谷以后是友非敌。南北联手,不是空话了。"
"好。"王二柱点了点头,"好。"
柳叶媚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王二柱坐在诊凳上,看着门口。
阳光从门框里照进来,落在诊桌上的脉枕上。
日子在过。
毒娘子走了。孙瘸子和孙六清理门户。柳叶媚接手药王谷。韩天阔还在牢里。陆千机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事情没完。
但今天——今天可以歇一歇。
"二柱。"
夏雨荷端着碗粥进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吃吧。"
王二柱接过碗。
粥是热的,烫嘴,但香。
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夏雨荷在旁边坐着,拿针线缝一件衣裳——他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她拿同色的布补。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像在绣花。
"雨荷。"
"嗯?"
"等这事儿全完了——我们成亲吧。"
夏雨荷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鼻头有点红。
"你说真的?"
"真的。"王二柱又喝了一口粥,"卫生所翻新,药圃除草,杀猪菜管够。你嫁过来,不亏。"
夏雨荷低下头,针线在手里转了一圈。
"谁要嫁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嘴角翘着,"你得上门提亲。找媒人。下聘礼。不能就这么一句话——算什么?"
"行。"王二柱笑了,"找媒人。下聘礼。八抬大轿抬你进门。"
"谁要八抬大轿。"夏雨荷的耳根红了,"一辆牛车就行。"
"牛车太慢。骑马。"
"骑马像什么样子。"
"那就走着。我背你。"
夏雨荷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但明显走神了——针脚歪了。
王二柱看着她红透的耳根,低头喝粥。
粥烫嘴。
但心里是暖的。
……
傍晚,牛拦山来了。
拎着半只烧鸡,一坛子酒。
"老子杀猪菜吃完了,今天弄了只烧鸡。来,喝一碗。"
王二柱的伤口不让喝酒,但牛拦山不干——"不喝就是看不起老子。"
最后折中——王二柱喝了半碗,辣得直咧嘴,牛拦山自己干了三碗。
花如晦也来了,拄着木棍,山羊胡上沾着酒珠。
柳叶媚没来——在药王谷收拾烂摊子。
四个人坐在卫生所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苞米地边上,黄澄澄的。
烧鸡啃完了,骨头扔了一地。酒坛见底了。
牛拦山打了个酒嗝,拍着肚皮。
"二柱,你跟雨荷啥时候办事儿?"
"你急什么?"
"老子急着喝喜酒。"牛拦山咧着嘴笑,"全村人都等着呢。老刘头说要送一副对联,周二婶说要缝床新被子。村长说要批块地给你们盖新房——"
"盖什么新房。"王二柱摆了摆手,"卫生所后面那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行。"
"那哪行!"牛拦山瞪眼,"娶媳妇住空房?老子面子往哪儿搁?"
"你面子值几个钱。"
"值半只烧鸡。"牛拦山认真地说。
花如晦在旁边笑得直咳嗽,山羊胡一抖一抖的。
夏雨荷端着碗从里屋出来,听见了,脸一红,转身又进去了。
王二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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