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能不能不脱？
三天。
王二柱在省城等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闲着——白天在医宗会总坛帮方铁山整理卷宗，把五毒门渗透的七个人的口供逐字逐句地过。
晚上回客栈，把手札翻来覆去地看，在最后一页"活下来就好"那四个字底下，又添了两行——
"毒娘子怕银针。万毒血遇雄黄则凝。断魂崖地势：前临深渊，后通地牢，左右各有一条岔道。"
他写完了，吹干墨迹，把手札卷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里。
贴着心口。热乎的。
第三天傍晚，夏雨荷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沉甸甸的。
"什么？"王二柱问。
夏雨荷打开油纸。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包雄黄粉、一捆浸过桐油的火折子、一根细铁丝。
"雄黄破万毒血。火折子烧地牢的木门。铁丝——"她拿起那根铁丝，在手里弯了弯，"开镣铐。韩天阔脚上那个锁，我看了，是老式铜锁，铁丝能捅开。"
"你要去地牢？"
"不是我。"夏雨荷看着他，"是你。断魂崖的局，毒娘子来了，你拿手札引她。但地牢那边——万一韩天阔趁乱搞事呢？得有人盯着。"
"花如晦的人盯着呢。"
"花如晦的人不够。"夏雨荷把铁丝别在他腰带上，"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王二柱没说话。他接过铁丝，攥了攥，冰凉的。
……
子时。
断魂崖。
月亮比上次更圆，白得刺眼。崖石上泛着一层冷光，像铺了层霜。风比上次更大，吹得人站不稳。
王二柱站在崖边，白大褂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面帆。
手里拿着那本手札。
他没藏。
就那么摊在手上，在月光下，纸页泛着黄。
饵。
毒娘子要这个，他就给她看。
"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轻，但王二柱听见了。
他没回头。
"来了？"
"来了。"
毒娘子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那股子药香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她今天换了身衣裳——不是上次那件大红袍，而是一身紧身的暗红色短打，袖口扎着，裤腿塞进靴子里，头发高高束起，拿一根银簪子别着。腰间挂着那把短刀，还有那枚"五毒通宝"。
她走到王二柱身边，站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渊。
"你胆子不小。"毒娘子偏过头看他，眼尾上挑，在月光下像两道弯刀，"拿手札当饵，就你一个人来？"
"人多在后面。"王二柱翻了一页手札，"你要这个？"
"我要的不是手札。"毒娘子的声音冷了，"我要的是你爷爷记在手札里的东西——五毒门的命门。他说了什么？万毒血怎么破？换命丹的方子还有没有副本？《五毒真经》里被撕掉的那三页，他抄了没有？"
王二柱合上手札。
"你问得倒多。"
"回答我。"
"不回答。"王二柱把手札往怀里一揣，"想要？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总账。"王二柱看着她，"你缝在内衣夹层里的那本。拿出来，手札给你。"
毒娘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她笑了。
"王大夫，你跟老子谈条件？"
"不谈条件，你以为我会乖乖把手札交给你？"王二柱的声音平了，"你杀不了我——杀了我，手札里的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你只能换。"
毒娘子盯着他。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扫在脸上。
她伸手去解衣领——
王二柱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拿总账啊。"毒娘子白了他一眼，"缝在内衣夹层里，不脱衣服怎么拿？"
她说着，真的开始解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一截锁骨，白得晃眼。锁骨下面，内衣的布面上隐约能看见缝线的痕迹——总账就缝在那儿。
王二柱别开了眼。
"你——能不能不脱？"
"不能。"毒娘子解到第三颗扣子，停了，"怎么，王大夫不好意思了？上次在万毒血池，你光着膀子泡了半天，老子都没不好意思。"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毒娘子嗤笑了一声，"你一个大夫，还怕看女人？"
她把内衣领口扯开了一寸，手指伸进去，捏住缝线，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线断了。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从她胸口掉出来，落在地上。
总账。
王二柱弯腰捡起来。
沉甸甸的，布面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韩天阔的笔迹，记了五毒门所有堂口、暗桩、交易。跟孙六给的那本海外账本一对，正好凑成全套。
"给你。"他把总账卷好，递过去。
毒娘子没接。
她看着他，手停在半空。
"你真给？"
"说好了，换。"
"你不怕我拿了总账翻脸？"
"你翻不了。"王二柱的声音沉了，"崖下面埋伏了人。孙瘸子带了一队，孙六带了一队。你往哪儿跑？"
毒娘子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短刀上。
"你——"
"我说了，拿东西换。"王二柱把手札从怀里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札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万毒血怎么解。"
毒娘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她看着王二柱，眼尾那颗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你真想知道？"
"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拿解药去破你的池子。"王二柱的声音硬了，"陆千机配了解药，给了韩天阔。韩天阔在地牢里，随时可能动手。你以为你关着他他就没办法了？他腿断了、手绑着，但他嘴里还能咬着药瓶往池子里吐——你信不信？"
毒娘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韩天阔——"
"对。韩天阔。"王二柱看着她，"你留着他，是因为他手里有十二个旧部。但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解你的万毒血。你以为他是筹码，他拿你当靶子。"
毒娘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站在崖边，风把她的短打吹得猎猎响。
"解药……"她喃喃了一句。
"告诉我怎么解。"王二柱往前走了一步，"我帮你守着池子。陆千机和韩天阔那边，我来处理。"
"凭什么信你？"
"凭你没别的选择。"王二柱看着她，"孙瘸子要清理门户。孙六要拿回真经。钟无期要端你的堂口。你四面楚歌——唯一能帮你的人，是我。"
毒娘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风在断魂崖上呼啸，月亮白得瘆人。
"万毒血的解法……"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有一个。取万毒血炼制者本人的心头血——三滴，混入九转还魂汤，服下。服下者——万毒血不伤其身。但……"
"但什么？"
"但取心头血的人，会死。"毒娘子看着他，"三滴心头血，不是割手指头。是从心脏里直接取。取完，人活不过一个时辰。"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手札。
心头血。
跟换命丹一个道理。
拿命换。
"谁炼的万毒血，谁的心头血能解。"他重复了一遍。
"对。"
"你炼的。"
"对。"
"所以——"
"所以只有我能解。"毒娘子的声音冷了，"你想让我取心头血？王大夫，你打的好算盘。让我拿命换命，你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让你取。"王二柱的声音沉了，"是让你教我怎么取。我自己来。"
毒娘子愣了。
她看着王二柱，像看一个疯子。
"你——你自己取心头血？"
"我爷爷拿命换了青竹村。我拿命换万毒血的解药——不亏。"
"你疯了。"毒娘子骂了一句，"你取了心头血，一个时辰都活不了。手札给谁？总账给谁？青竹村谁守？你那小媳妇儿怎么办？"
她指了指崖道口的方向——夏雨荷站在那里，左手揣在袖子里，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二柱没说话。
他看着毒娘子。
"你教不教？"
毒娘子盯着他。
风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到一起，又吹开。
"……教。"她咬着牙说，"但老子有条件。"
"说。"
"你取了心头血，解了万毒血——你得让老子走。不追，不杀，不报官。老子退出五毒门，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行。"
"击掌。"
两个人击掌。
"啪"一声，在断魂崖上响得清脆。
毒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薄如蝉翼，刀身上刻着五毒图案。
"拿这个取。刀刃淬过麻药，划下去不疼。但取完——疼。"
她把刀递给王二柱。
王二柱接过来。
刀很轻，薄得能透光。
"怎么取？"
"左胸第三根肋骨之间，刀尖朝上，刺入一寸。"毒娘子的声音平了，像在教一个学生，"别深了，深了扎穿肺叶，死得更快。浅了取不到血。一寸——正好刺到心包。"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三滴。一滴不能少，一滴不能多。多了，血尽人亡。少了，解不了。"
王二柱点了点头。
他拿起刀，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胸口。
胸口上全是疤——万毒血池烫的、韩天阔咬的、断魂崖石头刮的。新旧交错，像一张地图。
他拿起刀，对准左胸第三根肋骨之间。
刀尖抵在皮肤上，凉的。
"二柱！"
夏雨荷的声音从崖道口传来。
她跑过来了，脸色煞白。
"你干什么——"
"没事。"王二柱没回头，"你别过来。"
"你疯了！"夏雨荷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刺下去会死的！"
"死不了。"王二柱看着她，笑了笑，"我爷爷说了——活下来就好。"
"你——"
刀尖刺进去了。
一寸。
不疼。麻药起了作用，皮肤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血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稠的，一滴、两滴、三滴。
他拿手札接住。
三滴血，落在纸页上，慢慢洇开。
手札上的字迹在血滴触碰的瞬间，变了——原本模糊的几行字，在血的作用下显了出来。
隐形墨。
爷爷用血写的隐形字，只有王家的血能显。
字显出来了——
"万毒血命门：炼制者心头血三滴，混入九转还魂汤，服之可解。然——解药服下后，炼制者亦受反噬，万毒归心，三日必死。破解之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父精母血，或子孙之血，可代心头血之用。——江树绝笔"
王二柱看着那几行字。
亲族之血。
他不用死。
取他的血就行——他是爷爷的孙子，血脉相连。
"你爷爷……"毒娘子看着显出来的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老东西……连这都算到了？"
王二柱把刀拔出来。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比想象中少。
夏雨荷撕了块布条按上去，手在抖。
"疼吗？"
"不疼。"王二柱看着手札上的字，"麻药还没过。"
他把手札卷好，塞进怀里。
三滴血洇在纸页上，像三朵梅花。
"毒娘子。"
"嗯？"
"你走吧。"王二柱看着她，"按说好的——不追，不杀，不报官。你退出五毒门，隐姓埋名。"
毒娘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总账，揣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往崖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王大夫。"
"嗯？"
"你爷爷是个真汉子。"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五毒门上下，配得上这四个字的——不超过三个。你算一个。"
她走了。
红衣消失在崖下的黑暗里。
王二柱站在崖边，风灌在胸口，伤口凉丝丝的。
夏雨荷按着布条的手没松开。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哑了。
"死不了。"王二柱笑了笑，"爷爷说了——活下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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