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姓孙，叫孙伯远
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看着陆骁年捏在指间的那张纸，没接，也没出声。
“他姓孙。”
陆骁年重复了一遍，把电报纸往前递了半寸。
虞晚舟这才伸手。
纸很薄，是军用电报专用的那种蜡光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她展开。
电报是京城军区总部发来的，抬头盖着红色的绝密戳记。
正文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编号。
第二行：南线代号“先生”，真实身份确认是孙伯远，男，一九二七年生，原籍冀省邢台。一九四九年编入华东野战军独立团卫生队，后调入军方情报系统。一九五八年执行代号“暗礁”任务期间失踪，档案注销，对外宣称牺牲。
第三行：此人与虞锡源为同期战友，曾结拜。
虞晚舟的目光停在“孙伯远”三个字上。
两秒。
三秒。
五秒。
山风灌进领口，吹得她后颈的碎发乱飞，她一动没动。
陆骁年盯着她的脸。
他做好了准备。
准备她发抖，准备她失控，甚至准备她拔枪。
但什么都没有。
虞晚舟把电报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折一张普通的信纸。
间间在脑海里炸了锅。
【主人！孙伯远！这个名字我在你爸爸的旧信件里见过！就是空间里那批从虞家老宅搬出来的文件箱，第三层，牛皮纸信封，寄信人署名“远弟”！一共七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三月！】
虞晚舟没出声。
她的脑子里，有一扇门正在被撞开。
门后面不是黑暗，是阳光。
很老的阳光，带着樟木箱子和雪花膏的味道。
那是沪市虞家老宅的后院。
记忆很遥远，却也让她难以忘怀。
那时候她还很小，有四五岁这样。
夏天，蝉叫得人头疼。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蹲在石榴树下，伸手把她从秋千上抱下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
“舟舟，叫叔叔。”
印象中，这样的场景有很多。
每当那时，她就特别兴奋，“叔叔叔叔……”的叫着，回应着他。
她小时候还有个小毛病，谁抱她，她就去玩谁的耳朵。
王妈的、爷爷的、爸爸的，但凡抱过她的，她都会下意识的去摸耳朵，捏来捏去，跟揉面团一样。
那个叔叔知道她的小癖好，会宠着她，经常会笑着把脸凑过来，任她捏。
左边的耳垂饱满光滑。
右边的……
她的小手指摸到一个缺口。
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
“叔叔耳朵破了。”
“嗯，打仗的时候被弹片削的。”
那人把她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塞进她嘴里。
“舟舟乖，别告诉你爸，叔叔偷偷给你吃糖。”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像一卷胶片被人从中间剪断，后面全是空白。
虞晚舟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攥着棉袄内兜里那张电报纸。
间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来。
【主人……你还好吗？】
她松开手指。
“调那七封信出来。”
【现在？】
“回去再看。先标记。”
间间应了一声，不吭气了。
猪背梁上，风刮得茅草沙沙响。
陈正阳站在十步开外，手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四周的黑暗，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
陆骁年开口了。
“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
虞晚舟抬头看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下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陆骁年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经历过末世十年杀戮的人，才会有的、将所有情绪压缩到极致之后的——寂静。
比愤怒可怕一万倍。
“我小时候见过他。”
虞晚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跟我爸是同期战友，结拜兄弟。我叫他孙叔叔。”
陆骁年的拳头攥紧了。
结拜兄弟。
难怪人皮面具做得天衣无缝。
难怪能拿到虞锡源的笔迹样本伪造密令。
难怪能精准地知道虞家的每一个软肋。
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情报来源确认过了？”虞晚舟问。
“京城总部亲自核实的。从孙伯远当年入伍的原始档案、指纹记录、到他失踪前最后一次体检的牙科X光片，全部比对过了。跟方医生实验室残留的指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陆骁年顿了一下，“他一九五八年执行‘暗礁’任务的时候失踪。上面查了十年，一直当他牺牲了。直到你父亲被救出来，直到林长平醒过来指认，才把这条线接上。”
虞晚舟没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一九五八年失踪。
档案注销，对外宣称牺牲。
她四岁见过孙伯远。
那是一九五四年。
孙伯远一九五八年才失踪。
也就是说，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八年这四年里，孙伯远还在军方系统内部。
他还在跟她父亲并肩作战。
他还在虞家后院的石榴树下抱着她转圈，给她塞大白兔奶糖。
然后他“牺牲”了。
然后他变成了济世会南线的“先生”。
戴着她父亲的脸，打断她父亲的腿，把她父亲关进两百米深的地下。
十年。
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父亲背叛了组织。
间间在脑海里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主人，那七封信里，有一封的落款日期是一九五四年六月。信里写了一句话，“源兄亲启，远弟已至粤省，一切顺利，勿念。待任务毕，当归沪与兄嫂共饮。”】
虞晚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贺组长。”
她叫的还是化名，毕竟陆骁年从来没有跟她正式坦白过他的真实身份，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年看着她。
“孙伯远一九五八年失踪，对外说是执行任务时牺牲。但他在一九五四年就已经南下粤省了。”
虞晚舟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一个军方情报系统的人，在粤省待了四年。四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接触济世会。问题是……”
她停了。
陆骁年等着。
“他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陆骁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过这个问题。
从拿到电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但他没有答案。
“还在查。”他说。
虞晚舟看着他。
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去拨。
“贺组长，我再问你一件事。”
“说。”
“孙伯远一九四九年编入华东野战军独立团卫生队。后来被调入军方情报系统。”
虞晚舟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刀刃。
“是谁推荐他进去的？”
陆骁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虞晚舟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了两步。
“如果孙伯远不是被策反的呢？”
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济世会的人呢？”
猪背梁上，茅草倒伏了一片。
陆骁年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被夜风一激，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封电报最底下，用红笔加粗的一行批注。
那行字是他爷爷陆长宁亲笔写的。
“查推荐人。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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