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小姐,先生等你很久了
虞大掀开布包,除开厚厚的钱票,最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名单。
“这是当年跟过我爷爷的司机、账房、跑船的伙计,还有老护院。”
虞晚舟语气极淡,却字字千钧,“杨景安把虞家弄得乌烟瘴气,不代表虞家的根断了。那些人只是没等到发话的人,被逼着沉默罢了。”
虞二死死攥紧那份名单:“小姐放心,我们一家一家摸过去。”
“记住,不要一次跑完。”
虞晚舟叮嘱,“每到一处,只说是老太爷托你们送件旧衣服。先确定人心变没变,再拿钱。若有二心,直接当做不认识。”
“明白!”
那一夜,虞崇信靠在油灯下,一口气写了二十八封信。
信封上不落虞家的款,不写从前的军衔,只写了收信人的乳名,以及一处极为隐蔽的备用地址。
有的寄给曾在一个战壕里扛枪的老兵,有的寄给当年跑码头流血换命的把兄弟……
信纸极薄,字字如刀。
【虞信尚在。虞家遇险,先护人,不问财。见鹰纹印,如见老子本人。】
唯独最后一封信,上头写着陆怀章的名字,他却捏在手里,久久没递出去。
“这封,你收着,到了清元县再看情况投递。”
虞崇信把信拍在桌面上,“陆怀章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自己人,得看他怎么接这个招。”
虞晚舟利落地将信封塞进贴身夹层,冷笑一声:“爷爷放心,我这人向来只认人,不认口号。”
王妈擦干眼泪,转头麻利地给每人盛了碗滚烫的苞米糊糊。
“吃饭!要跟那些畜生算账,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砸他们的场子!”
王建国端起碗,烫得直抽凉气,还不忘咧嘴附和:“王婶这话提气,空着肚子去揍人,那叫上赶着送人头!”
坐在门边的陈守义听着这话,没忍住笑出声。
笑完后,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蒙蒙发亮的天色。
屋里这股鲜活的气儿,终究是要走了。
他守了小半辈子的老宅,也是时候该换换地方力量。
……
同一时间,沪市割尾会大楼,副主任办公室。
李东林拿到了北站加急传来的知青名单。
他的指尖在“虞晚舟、虞崇信”这几个字上,悬停了很久。
“旧宅那边,还是没摸到人?”
老三低着头:“没摸准。门外只有几道极浅的车辙印子,看方向,像是趁半夜溜去北站了。”
“像?”
李东林掀起眼皮,目光如毒蛇吐信,“我要的是确切答案。”
“北站已经撒出去三批人!”
老三赶紧补救,“一批混进了铁路检修,一批套着民兵的皮,还有一批最狠的,直接上了车跟车接应。”
李东林靠在真皮椅背上,没有立刻点头。
他知道贺峥那条疯狗正死咬着他不放,也深知现在的虞晚舟早不是从前那个随便搓圆捏扁的受气包。
拿活阎王当饵,就怕鱼饵没吃上,反被崩碎了满嘴牙。
“听着,绝不能在沪市地界、车站里动手。”
他手指轻敲桌面,“确认身份,上车将人看牢了。出了省界再找机会。若是她身边跟着贺峥的狗,先想办法分开。”
“那个病秧子老头呢?”
“那老不死的可是绝佳的软肋。”
李东林冷笑,“别弄死,留口气。药典很可能就在他手里。当年苏叶清那女人心高气傲,能让她托付命门的人不多,虞老头算一个。”
另一头,市第二招待所。
贺峥同样捏着那份名单。
只扫了一眼,便果断下达指令。
“把北站明面上布控的便衣,撤走一大半。”
干事愣在原地:“撤人?那虞同志那边……”
“人堆得太多,等于明着告诉李东林他们有问题。”
贺峥将名单折成长条,塞进口袋,“留两个底子干净的跟着上车,护住外围。其余人,给我死死咬住车站外的三条退路。谁敢在列车上动热家伙,直接给我卸了关节抓活的!”
贺峥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北站方向,火车的蒸汽已经如白龙般升空。
“黑水大队这趟车……会很热闹……”
他黑眸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凌厉。
……
第二天清晨,北站。
虞晚舟没让王妈和刘管家跟着来车站招眼。
昨夜天刚擦黑,两人就带着东西分别上了出城的长途汽车。
临走前,王妈死活把一油纸包的腌萝卜干塞进她兜里,念叨着:“到了粤省,别成天光顾着折腾,天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多吃肉!”
虞大和虞二更是凌晨就分头扎进了夜色。
清晨的北站人声鼎沸,知青的口号声、家长的哭喊声搅作一团。
虞晚舟穿着不起眼的旧工装,推着一辆木板排子车。
王建国背着药箱,尽职尽责地挡在侧面。
排子车上,虞崇信盖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被闭目养神,无论谁看,都只是个进城看病失败、不得不返乡等死的干瘪老头。
走到检票口,一个戴红秀章的男人目光乱转,上来就要伸手去掀老爷子的被子。
手刚伸出一半,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斜刺里伸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们的手续核对过了,没问题。”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冷硬开口,另一只手在红秀章眼前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证件。
红秀章看清那钢印,脸色变了变,触电般缩回手,退开半步让了道。
虞晚舟没有回头道谢,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大前门烟草味。
贺峥的人。
手伸得够长的。
“呜——!”
绿皮列车发出一声长啸,轰隆隆地扯动车厢。
两个小时后,车厢里的人已经挤得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了,汗臭和烟草味混杂。
坐在对面过道的一个男人,一直压着鸭舌帽假寐。
列车颠簸间,他装作无意地抬起头,左手假借整理袖口的动作,大大方方地露出了一根缠着黑绳的手腕。
三个长结,两个短结。
男人盯着对面的虞晚舟,嘴角慢慢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随后,他摸了摸口袋,手掌盖在掉漆的木桌板上,缓缓移开。
一块斑驳的黄铜铜牌,赫然静躺在桌面上。
展翅雄鹰,缺了一半,边缘处还有被钝器暴力砸砸断的痕迹。
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虞崇信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瞬间将那床旧棉被抓破了一个洞,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气音:“明川的……护身牌!”
鸭舌帽男见状,笑容越发放肆。
他微微前倾,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大小姐,先生等您很久了。”
虞晚舟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看都没看那块沾血的铜牌。
但藏在袖口里的修长指尖,已经死死压住了最毒的那根封穴金针。
空间里,间间的小奶音差点破声:【主人!有杀气!车厢最末端还有四个手戴黑绳的人摸过来了!他们……他们把前后的连接车门给锁死了!】
鸭舌帽男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笑意里多了一丝猫捉老鼠的残忍:“别急,先生还托我给您带了最后一句话……”
车窗外的光线猛地一暗!
列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头扎进了长达三分钟的跨山隧道。
车厢里的灯管毫无预兆地全部罢工熄灭。
极致的黑暗瞬间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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