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活得长久一点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门外的人敲得极稳极准，没有半点犹豫。
陈守义枯瘦的手背瞬间绷起青筋，大拇指无声拨开猎枪保险，枪口死死咬住木门。
炕上的虞崇信连呼吸都沉了下去，浑浊的老眼里，透出难以言说的冷厉。
虞晚舟像猫一样贴在门轴后的阴影里，透过木板裂缝，冷眼打量着来人。
男人穿着半湿的黑布衫，头压着顶破竹笠，身形枯瘦，右边袖管空荡荡地随风晃荡。
而他仅剩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根粗糙的黑绳，上面结结实实打了五个扣。
三长两短。
男人压低着公鸭嗓，“里面，是陆怀章老哥的本家吗？”
满院死寂，没人应声。
男人顿了顿，沙哑干涩的嗓音透过雨声传进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迫：“先生让我带句话。岭南水深，鹰飞黑水。”
虞晚舟眸光比窗外的霜气还冷。
曹文远临死前倒抽着血沫子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回响：“别信第一个拿鹰印来找你的人。”
曹文远的话可不可信另外说。
但门外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身上的杀意被他刻意压下，别人可能察觉不到，可对在末世挣扎十年、见过无数生死的虞晚舟而言，这股潜藏的戾气无比清晰，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这人根本不是来送信的，是来探门的死士。
他连屋里藏着多少人都不知道，只管拿黑话当鱼饵。
只要门里的人回错半个字，他随时可能会动手。
虞晚舟目光极冷，抬起手，冲着陈守义打了个极其干脆的手势。
陈守义心领神会，猎枪往后一背，故意重重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就骂开了：“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家门口号丧！这里姓陈，没你找的什么陆家八家！再敢敲老子房门，老子一粪桶泼招待你信不信？！”
骂的中气十足，纯正的沪市乡下的粗鄙骂声，半点不留情面也不带一点磕巴。
门外的黑衫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那爽倒三角眼警惕地扫过破败院墙和长满荒草的墙根。
“抱歉，敲错门了。”
黑衫男人不再纠缠，压低竹笠，干脆利落地转身隐入雨夜。
虞晚舟眸光一动，指尖微弹。
一缕极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出去，如影随形地贴上男人的鞋底，跟着他一路沉入泥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门都没有。
她没有亲自出门去追。
藤蔓的感知里，男人走到村口，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
很快，另一道披着蓑衣的黑影从暗处冒了出来。
“里面有人吗？”蓑衣人问。
“听口音是个暴脾气的本地老头，没提陆家，没接黑话。”
“那虞家的人不在？”
“不确定。继续盯着，没上头命令别进村。”
两人压着嗓子快速交流了几句，分头散入夜色。
虞晚舟切断了异能感知，转身看向炕上。
“他们走了。”
虞崇信手里的实木拐杖重重拄在青砖上，虽然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有精气神。
“他们不是冲陈伯来的。”老人声音微沉。
“在找我们。”
虞晚舟顺手拉过一把条凳坐下，“只是还没确定我们在不在这里。”
陈守义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手都在抖：“老太爷，这地方呆不住了，他们像狗一样闻着味来的。”
“本就没打算久留。”
“那今晚走？”
“不急。”
虞崇信花白的眉头一皱。
虞晚舟偏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夜空：“他们吃准了我们会像惊弓之鸟一样连夜出逃。现在走，正好撞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别忘了，火车上，他们还安排了人。”
老人沉默片刻，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
“行。那就先把该办的事办完。”
……
天刚蒙蒙亮，王妈已经在灶房里熬好了一大锅苞米糊糊。
锅底大方地埋着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浓郁的肉香拼命从门缝里往外钻。
王建国蹲在墙边，像个守财奴似的盘点药箱，少了一卷纱布都要碎碎念半天。
虞晚舟走到旧方桌前，将四个沉甸甸的黑布包一字排开。
“王妈，刘叔，这趟去粤省，你们别跟着了。”
王妈手里的铁勺猛地顿住：“小姐！我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我还得伺候老太爷啊！”
“您这岁数，得回去好好颐养天年了。”
虞晚舟将第一个布包推过去，“这里头有一千块钱、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还有五根小黄鱼。钱和金子我分开了，财不外露，黄金不到保命的时候，千万别掏出来。”
王妈看着那沉甸甸的包裹，眼圈唰地红了，手直抖：“小姐，这使不得，太多了……”
“虞家欠您的恩情，不是您欠虞家。”
刘管家站在一旁，也没有推辞。
他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包，看清里面的物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炕上的虞崇信。
“老太爷，您这是要把虞家的旧人都散去？”
“不是散。”
虞崇信声音沙哑透着沧桑，“风向变了，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我不求你们替虞家顶雷，只求你们在这乱世里，都好好活下去。”
刘管家收好包裹，双手抱拳，掷地有声：“那我回苏州老家，明面上找个看仓的活计。王妈回老家，好好拉扯孙辈和家人过日子。咱们以后不再说是虞家人，但虞家的事，装在肚子里，我们到死都不忘！”
虞崇信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阿年，这些年替我看家，辛苦你了。去吧，活得长久点，有生之年，咱们还能再见。”
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他也不想让他们走，可是没办法。
现在的虞家已经今非昔比，他不能让他们被虞家拖累。
刘管家红着眼眶退后半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冲着虞崇信“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爷，您一定要多保重！”
王妈在一旁实在憋不住，扭过脸去，拿粗糙的袖口拼命抹眼泪。
虞晚舟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头将另外两个明显大了一圈的布包，推给了虞大和虞二。
“你们兄弟俩各拿一千元、五根金条防身。里面另有一张两万元现钞和全国通兑汇票和二十根小黄鱼。你们拿去，安置那些还忠于虞家的老人。告诉他们，未来几年，全给我在泥里趴着低调行事。哪怕是去插队挑大粪，也得把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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