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医与九幽
第二天上午，李丽质来了隐园。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襦裙，头发挽得比平时齐整些，脸上还扑了点淡淡的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站了一息才迈进来。
秦怀瑾正坐在廊下翻书，火麒麟趴在他脚边，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李丽质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秦怀瑾放下书，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今天怎么跟平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来都是大步流星，今天像做贼似的。”
李丽质瞪了他一眼：“你才做贼。”
秦怀瑾伸出手，把她绞着袖口的手指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李丽质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抽回去。
秦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节细长，皮肤白净，掌心没有一丝茧。他捏了两下，手感软得像一团棉絮。
“真软。”他说。
李丽质把脸别到一边去：“你……你放手。”
“不放。”
“秦怀瑾！”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又不是别人，以后我们都是夫妻了，提前收点利息，怎么了。”他又捏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软？保养的真好。”
李丽质终于忍不住了，用另一只手拍了他一下：“你再这样我走了。”
秦怀瑾松开手，但嘴角还挂着笑。李丽质把手收回去，耳朵尖红得像两颗小樱桃。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对了，我和你说个事情。我那个气疾……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弹琴弹到一半，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要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母后也有这个毛病，她说是先天的，治不好。”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觉得没什么，可最近越来越严重了。我怕以后……”
秦怀瑾则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是啥事呢？这个我能治。小事，小事而已！”
李丽质抬起头：“你说什么？小事而已？这可是气疾。”
“我知道是气疾。可我真能治。”
李丽质愣了一息，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别哄我。御医都说治不好的。”
“御医治不好，不代表我治不好。”
李丽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还会医术？”
“会一些。”
“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聪明。”
李丽质又想瞪他，但这次没瞪出来，嘴角先弯了。她问：“那你要怎么治？”
“针灸，加上吃药。”
“针灸？”李丽质犹豫了一下，“疼吗？”
“不疼。我用手法，不用针。”
“不用针那叫什么针灸？”
“叫气功针灸。”秦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信不信我？”
李丽质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秦怀瑾伸出手，掌心朝下，按在她的后颈上。李丽质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颈灌入，顺着脊柱往下走，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气忽然松动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温热的暖流从后颈流向胸口，在肺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散向四肢。她闭着眼，感觉到那股气流越走越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扫了一遍，把堵住的地方一点一点疏通开来。
秦怀瑾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刻钟。李丽质只感觉越来越轻松，那种胸口压着石头的沉重感一点一点消失了。等秦怀瑾收回手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呼吸比方才顺畅了很多，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有那种闷涨的感觉了。
“好舒服。”她轻声说。
秦怀瑾说道：“好了。以后每天吃一副药，吃一个月。药方我回头给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秦怀瑾说，“等你好全了，我再给你一个奖励。”
李丽质看着他：“什么奖励？”
“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丽质撇了一下嘴，又问：“那我母后的气疾呢？她也有这个毛病，比我严重。”
秦怀瑾说：“岳母的病，当然也能治。”
“谁是你岳母！”李丽质脸又红了。
“你母后不是我岳母？那你是谁？”
“你……你……我不跟你说了！”李丽质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月洞门下面又停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李丽质跑回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好在后殿。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母后！好消息！好消息！”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她那副模样：“见完你的小郎君回来了？又是什么好消息？”
“父皇！”李丽质跺了一下脚，“您又调笑我。”
李世民笑了一声：“行行行，不调笑你。什么好消息？”
李丽质跑到长孙皇后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母后，秦怀瑾治好了我的气疾！”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治好了？”
“真的！他用手按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脖子灌进去，走遍全身。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呼吸也顺了。他说以后每天吃药，吃一个月就能全好。”
李世民在旁边听着，放下了折子：“他真的会治病？”
“真的！比御医还厉害！”李丽质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父皇您怎么不信？我还能骗您吗？”
李世民激动不已，朝门口喊了一声：“叫御医来。”
御医来得很快。他给李丽质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把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把完之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公主的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气疾之症，从脉象上看已经大有好转。臣斗胆问一句，公主的气疾是谁治好的？”
“秦怀瑾。”李丽质说。
御医愣了一下：“秦怀瑾？翼国公府次子？那个开酒楼的秦县男？”
“就是他。他不是县男了，现在是开国县伯。”
御医张了张嘴，看向李世民：“陛下，臣能不能……跟这位秦县伯交流交流医术？”
李世民摆了摆手：“以后再说，你先下去。”
御医退出去之后，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他治好了你？”
“对。”
“他还说要治你母后？”
“对。”
李世民叹了口气：“朕本来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了。会做生意，会造东西，会印书，会知道近亲结婚之害，会灭血卫队。现在好了，还会治病。他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丽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他什么都会。”
长孙皇后在旁边笑了一声：“看把你得意的。”
她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陛下，既然他会治气疾，那臣妾这个毛病……”
李世民站起来：“朕这就让人传他进宫。”
秦怀瑾进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被内侍引到后殿，李世民正坐在殿里喝茶。秦怀瑾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崔家那二百九十多人血卫队，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怀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想了一会儿才说：“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去，替臣消灭的。谁知道呢！”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一息，知道他不肯说，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碗：“你对丽质好一些。以后不能负她。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臣明白。臣一定会把她看的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崔家不会善罢甘休。你心里要有数。”
秦怀瑾笑了一声：“是吗？那也许老天爷不介意让世间少一个崔家。”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要小瞧千年的世家。他们的底蕴没有那么简单。”
秦怀瑾没有反驳。他知道李世民是在替他考虑，只是李世民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他点了点头：“臣记下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表情，像是孺子可教，也像是拿他没办法，最终摆了摆手：“去给你皇后娘娘看看吧。”
秦怀瑾走到长孙皇后面前。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看着他走近。秦怀瑾说：“娘娘，臣僭越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按在长孙皇后的后颈上。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颈灌入，顺着脊柱往下走。长孙皇后闭着眼，感觉胸口那股常年闷着的气慢慢松动了。秦怀瑾故意把眉头皱起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
“好了。娘娘先吃这个药方，跟丽质一样的方子。吃一个月之后，臣再来给娘娘看一次。皇后的病比丽质久一些，要慢慢巩固。”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他额角的汗，心疼地走过去：“你怎么样？”
秦怀瑾擦了擦汗：“没事。”
“为什么给母后治了这么久？你累不累？”
“皇后的病要久一些。”秦怀瑾说。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看着女儿那样心疼别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金吾卫在门口单膝跪地，抬头看见秦怀瑾在里面，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李世民说：“这里没有外人，都是皇族中人，直接说。”
秦怀瑾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难怪李世民能成功，真会收买人心。这话说得让他听着都觉得自己是“自己人”了。
金吾卫开口：“陛下，有可靠消息，崔家请了九幽的人，要杀秦县伯。”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秦怀瑾一眼，又看向金吾卫：“九幽？你确定？”
“确定。属下在崔家的密探得出确凿的证据，崔家请了九幽的人动手，据说花费了10万贯。”
李世民让金吾卫下去了。秦怀瑾一脸迷茫，问了一句：“九幽是什么？10万贯，好大手笔啊！”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九幽是江湖上最出名的杀手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里，没有人见过他们的首领，只知道他们人数不少，金牌杀手就有二十个。据说跟流传已久。只要出得起钱，他们什么人都敢杀。朝廷多次剿灭他们，但是都会死灰复燃。”
秦怀瑾听了之后，毫不在意：“杀手组织。有趣，很有趣。希望不要让我感到失望。”
“你不要大意。”李世民说，“九幽的人和血卫队不同。他们杀人无所不用其极，做的是暗处的买卖。你要小心。”
秦怀瑾点了点头：“臣知道了。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了殿门。李丽质在后面喊了一句：“我去送送他！”
但秦怀瑾已经走远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都一震心疼。自己的乖乖女没有了，让猪拱了。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说：“陛下，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怕的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怕。他听到九幽两个字，眼睛里一点波动都没有。他不是不知道九幽是什么，他只是不在乎。”
长孙皇后说：“一个人对崔家不在乎，对九幽也不在乎。他的底气从哪里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朕也很好奇。他才十五六岁，手里握着连血卫队都挡不住的力量，能治太医院都治不好的气疾，听到九幽两个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到底是什么人？”
长孙皇后说：“至少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臣妾看得出来。”
“朕也看得出来。”李世民说，“所以朕才更想不通。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为什么手里会有这些东西？”
窗外夕阳西下，殿里的烛火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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