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根基与兄弟

秦怀瑾回到新宅的时候，老刘已经带着九十个人在院子里站好了。人市买来的六十人站在左边，府里调来的三十人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被框在了同一道墙里。

秦怀瑾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老刘说了一句：“刘叔，你跟我来。”

老刘跟着他穿过回廊进了三进正院。秦怀瑾把一个钥匙在桌上：“这是放三万贯的地方，在老宅我的房间里，你需要钱去拿。宅子怎么改，我画了图纸，照着弄就行。缺什么你看着添，不用省。”

老刘看了一眼桌上那叠银票，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秦怀瑾：“二公子要改成什么样？”

秦怀瑾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几处标注：“第一，所有地面——前院、回廊、正堂、库房——全部铺上地砖，要平的，缝要对齐。第二，后院那口井引水进来，把池塘重新弄活。第三，三进正院这块空地，我要做成演武场，地面要硬、要平，边上搭一座亭子。第四——”他点了点图纸角落的几间屋子，“这几间打通，做密室和地窖，入口要隐蔽，外人看不出。第五，找人研究两样东西。”

老刘掏出炭笔开始记录：“二公子请说。”

“第一种叫瓷砖。用黏土烧成薄片，表面光滑，防水，铺在地上和墙上。”秦怀瑾比划了一下，“厚度大约一指，大小一尺见方，颜色烧白就行。第二种叫水泥。”他把泥灰和石灰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这个配方你们在城外的庄子里试，不要让外人看见。什么时候烧出能用的了，再来告诉我。在配方成功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老刘把配方记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收好纸张：“属下明白。这件事会让最可靠的人去做，在庄子里面关起门来试。”

“这个是水车图，看看能不能做？”秦怀瑾问。

老刘立马拿着图去找木匠，很快就回来了。

“木匠们已经在做了。”老刘说，“二公子画的图纸他们看了一遍就说能做，最迟后天就能搭起来。”

秦怀瑾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安排吧。”

老刘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秦怀瑾站在正院里，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工匠开始量地，木匠在后院锯木头，几个年轻家奴扛着砖石穿过回廊。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他靠着廊柱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什么都不用做。钱花出去，话说出去，事情自然有人去做。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当二代就是好，连监工都不需要自己亲自盯着。

他正打算回屋补个觉，余光扫到二进月洞门下面站着两个人——那个灰白头发的老者和那个小女孩，正站在廊下看着工人们忙活，像是在看一群不认识的人在拆自己家一样。

秦怀瑾走过去，在老者面前站定。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既没有弯腰行礼，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你叫什么？”秦怀瑾问。

老者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老夫姓墨。墨翟之墨。名成舟。”他说完又看了秦怀瑾一眼，“你买老夫的时候，那个牙人没有告诉你来历？”

“他说你得罪了黑帮。”

老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老夫得罪的是黑帮，也是他们背后的主家。他们想让老夫给造一样东西，老夫不肯，就把老夫送到了人市上，又不让人买走。他们想杀老夫很容易，但那样太便宜老夫了。所以老夫在人市上待了两年。”

两年。秦怀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小女孩：“她是？”

“老夫的孙女。”墨成舟伸手按了按小女孩的肩膀，“父母都没了，只剩下老夫和她。”

秦怀瑾蹲下来，跟那小女孩平视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问：“如果我把你从那个牙人手上买下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墨成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老夫能替你做三件事。第一，替你造东西——各种东西。机关、器物、暗器，只要你画得出形状，老夫就能给你造出来。第二，替你看人——老夫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饭还多。你身边哪个人能用，哪个人不能用，老夫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第三——”

“第三件事留着以后再说。”

秦怀瑾转头对旁边一个家将吩咐了一句：“去给老爷子和小姑娘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一日三餐照常供应。小姑娘找个识字的人教她读书，不急着让她做什么。”

小女孩仰头看着秦怀瑾，那双眼睛里警惕的光淡了一些，但她依然没有说话。秦怀瑾低下头冲她笑了笑：“你跟你爷爷先住下来。吃饭睡觉不用怕，这里没人敢欺负你们。”

小女孩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怀瑾站起来正要走，墨成舟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老夫忘了说——那个帮派叫青虎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怀瑾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让他们来。长安城还没有哪个帮派是我得罪不起的。”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看见昨天在人市买的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廊柱旁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秦怀瑾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那年轻人看见他走近，立刻跪了下来。

秦怀瑾低头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有些发紧：“小人叫大山。从前在城东刘家做工。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前几年还好，这两年败了，刘家少爷迷上了赌，天天往赌场跑，赌输了就回来查账，逼账房给他挪银子。小人从前是刘家账房的杂役，虽然跟着认识几个字，也知道刘家的钱在往外漏。小人不忍心看着刘家就这么败下去，有一回刘家少爷又来提钱，小人斗胆拦了一次，说了一句‘少爷，这钱不能再动了，再动刘家连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了’。那一句话惹恼了他，当场让人把小人绑了送到人市，说‘一个贱仆也敢管主家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小人不怕被卖。小人是怕自己被卖了之后，母亲在刘家没有人照顾。”他抬起头看着秦怀瑾，“小人知道这要求过分——公子刚买了小人，小人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求公子？但小人只有这一个母亲。”他顿了一下，“如果公子愿意把母亲赎出来，小人这辈子——做牛做马，誓死效忠公子。若有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怀瑾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攥紧的拳头，沉默了片刻：“你前东家是谁？住在哪里？”

大山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光亮：“公子——”

“你母亲叫什么？”

大山连忙说：“姓周，在城东刘家做洗衣妇。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不是什么大族，但有钱。”

秦怀瑾朝身边的家将招了招手：“去跟刘叔说一声，让他拿二十贯去城东刘家，把大山的母亲赎回来。如果刘家不放人，就再加钱。如果加钱也不放，就告诉刘家，翼国公府的二公子想买个人，他们看着办。”

大山跪在地上听着他把话说完，然后猛地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哑：“谢公子！谢公子！”

秦怀瑾弯腰扶了他一把：“行了，起来吧。以后你跟在我身边。”

大山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秦怀瑾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秦怀瑾还没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程处亮的声音：“怀瑾！怀瑾你在不在！”

紧接着是尉迟宝琳的声音：“你小点声，这是人家宅子——”

程处亮已经大步跨进了二进院子，站在池塘边上四处张望，看见秦怀瑾从回廊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怀瑾！你这宅子也太大了！我走了半天才从前院走到这里！”

尉迟宝琳跟在他后面，走得比他慢一些，目光打量着院子里的布局，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跟程处亮不一样——不是在惊叹，是在记位置。

秦怀瑾看着他俩：“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在东市买了宅子的事传遍了！”程处亮说，“我一打听就知道地方了。”他环顾了一圈正在忙活的工匠和家奴，“你这都开始修了？”

尉迟宝琳在旁边开口了：“你这宅子离东市近，走路不到一刻钟，方便。而且院子够大——你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秦怀瑾点了点头：“搬出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了。”

程处亮啧啧了两声：“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有自己的宅子，有人伺候，想干嘛干嘛。我还在家里挨我爹的骂，每天回家都要被问‘今天有没有出去鬼混’。”

尉迟宝琳也难得叹了口气：“我也是。他想让我去军营历练，我说还不想去，差点要打死我了。”

秦怀瑾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你俩想不想也搬出来？”

程处亮愣了一下：“搬出来？我爹能同意？”

“不问问怎么知道不可能？”秦怀瑾说，“而且你们有钱了。”

程处亮一脸茫然：“我哪有钱？我最近都没找我爹拿钱——”

“醉仙楼快月底了。”秦怀瑾说，“你们忘了？这个月赚了多少，月底结账。按照四三三分账，你们每人三万贯出头。”

程处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尉迟宝琳站在旁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怀瑾，等他继续说下去。

秦怀瑾看着他俩的表情：“三万贯，足够在长安城任何一处买一座像样的宅子了。你们回去跟家里说，就说想自己独立住，试试能不能撑起一片天。如果家里不同意，那就先说试试，不行再回去。但如果不问——那就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程处亮咬了一下嘴唇：“我爹会不会把我腿打断？”

尉迟宝琳沉默了片刻：“我爹不会打断腿。他会让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跪三天。”

程处亮瞪了他一眼：“那还不如打断腿！”

尉迟宝琳说：“跪三天比打断腿好。至少还能走路。”

程处亮想了想：“……好像也是。”

秦怀瑾看着他俩：“你们先回去问。问完了再说。如果家里同意，就在我附近买宅子，以后串门方便。”

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对视了一眼，程处亮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我回去问！大不了再挨一顿打！”尉迟宝琳也站了起来，没有多说，但点了点头。

然后秦怀瑾拉着他们：“走，我们去分钱，拿着钱回去才有说服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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