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竞拍与分账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李世民当众宣布了盐业代理制的方案。

房玄龄把一卷写满细则的绢帛展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遍。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念到一半的时候，议论声渐渐变大了。等房玄龄念完最后一句话，站在武官列里的程咬金听得眼睛都亮了几分，转头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僚，那几个人也正好在看他。

下朝之后，世家大族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宫门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清河崔氏的族长崔宏站在宫门东侧的石狮子旁边，脸色不怎么好看。旁边的几个中年人也沉着脸，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分明是李世民的计谋，他赚大头，我们喝汤。”

另一个人点头：“而且源头在他手里，哪天他想涨价就涨价，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崔宏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现在不是他求我们，是我们求他。不进去，盐卖不动；进去了，至少还能分一杯羹。”

旁边的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另一边站着几个中等世家的当家人，崔家那边的对话隐约飘过来几句，但他们没有过去搭话。一个穿灰袍的汉子低声说：“崔家不愿意，我们愿意。反正我们本来也不卖盐，现在能分一块地盘，每年稳定赚钱，何乐不为？”

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点头。

当天晚上，长安城几处宅邸的灯火都亮到了很晚。有人聚在书房里争论，有人连夜写信联系外地的族人，有人已经在盘算该出多少价了。

竞拍大会定在五天之后。

地点设在宫城东侧的一处偏殿，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绩到场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七大世家来了六家，剩下的位置被二三十个中小世家的代表坐得满满当当。

崔宏坐在第一排，脸色依然不好看，但他来了。秦琼和程咬金、尉迟恭坐在后排，像三个来看热闹的老头。

“今日竞拍的是大唐各地的盐业代理权。”房玄龄站在殿前，手里拿着一幅舆图，“分成十三个大区，二十个小区。大区起拍价二十万贯，小区起拍价五万贯。”

安静了一瞬，然后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崔宏第一轮就出手了，二十五万贯，拿下了关内道。他旁边的太原王氏立刻跟上，二十八万贯抢走了河东道。崔宏回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继续举牌。

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依次出手，每一个大区的代理权都经过了七八轮加价才最终落定。

中小世家的竞拍反而更激烈。他们拿不起大区，但小区争夺得尤其疯狂。有人喊到九万贯的时候手都在抖，旁边的竞争对手立刻加了一万，那人咬了咬牙又加了五千。殿里的气氛绷得紧紧的。

秦琼坐在后面看着这幅场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低声对程咬金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那幅画当了多少钱吗？”

程咬金愣了一下：“八十贯。提这个干嘛？”

秦琼说到：“现在还觉得亏吗？”

程咬金笑呵呵道：“不亏。以后怀瑾还要多多带带兄弟们啊。”

竞拍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房玄龄的册子上记满了各家缴纳的保证金和最终成交价——大区代理费从二十万贯一路涨到了四五十万贯不等，小区也有十多万贯的。最后一笔落定的时候，房玄龄合上册子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说话，但朝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

偏殿里的人陆续散了。七大世家的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有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崔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央那幅舆图。

李世民坐在偏殿侧面的暖阁里，低头看着房玄龄递过来的账册。册子上密密麻麻列着各家缴纳的金额。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总计数字，翻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册子递给旁边的长孙无忌：“你看看这个数。”

长孙无忌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目光定住了。

“多少？”程咬金探头过来问。

“三百一十七万贯。”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册沿上停了一瞬才放下来。

秦琼和程咬金对视了一眼，程咬金咧了一下嘴，低声骂了一句：“……这些世家是真有钱。”

房玄龄在旁边补了一句：“这还是第一年的代理费。以后每年续约还要再交。”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三百一十七万贯，大唐三个月的赋税，被朕用一个上午收上来了。”他的语气听着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愤怒。

“世家都是蛀虫。”李世民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他们攒了那么多年的钱，一顿饭的功夫就掏出来了。朕现在不动他们，不代表以后不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早晚有一天，朕要把这个天下的钱，从他们手里一点一点拿回来。”

他说完转回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秦琼身上：“秦怀瑾呢？”

秦琼微微欠身：“回陛下，犬子在店中忙活，未入宫。”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琉璃杯，通体透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光晕。杯壁上隐约有几道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整只杯子通透得不像凡物。“这个，你带回去给他。算是朕谢他的。”

秦琼看了一眼那只琉璃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陛下，这杯子是西域进贡的，整个长安也找不出第二只来。犬子还年轻，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李世民摆了摆手：“受得起。他给朕赚了三百多万贯，朕给他一只杯子，算朕小气了。你带回去，别推了。”

程咬金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杯子，啧啧了两声：“陛下，您这杯子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今日倒是大方。”尉迟恭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目光在那只琉璃杯上多停了一息。长孙无忌笑了一声：“程将军，你要是也能给陛下赚三百万贯，陛下也赏你一只。”程咬金摸了摸后脑勺：“……那还是算了，我除了打仗，也就只会吃了。”

秦琼没有再推辞，上前双手接过那只琉璃杯，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躬身行礼：“臣代犬子谢陛下恩赏。”

当天下午，李世民带着几位大臣回到宫中偏殿分账。参与盐坊的几家老臣——秦琼、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尉迟恭、侯君集、李绩、李神通，九个人围着一张长案坐着，面前摆着几只打开的账箱。

房玄龄翻开账册：“总代理费三百一十七万贯。其中十七万贯零头归入陛下内库，剩余三百万贯按原定比例分账。”

他抬头扫了一圈众人：“陛下四成，一百二十万贯；翼国公两成，六十万贯；其余八家各半成，每家十五万贯。”

程咬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纸——十五万贯。他嘴巴长大，都快合不拢了，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默默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尉迟恭、侯君集、李绩、李神通各自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纸，各自把纸收好。

秦琼开口了：“陛下，臣想捐出其中一半——三十万贯，充入国库。”

程咬金猛地转头看向他。长孙无忌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李世民看着秦琼：“翼国公，你——”

“大唐初定，哪里都要用钱。”秦琼说，“臣拿这六十万贯，心里不安。三十万贯留作臣的份例，足够了。”

“陛下，我等也愿意捐出一半给国库。”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翼国公这份情，朕记下了。”他看着秦琼，“三十万贯，朕收下。其他人，心意我收了。都拿回去吧。好不容易有次发财的机会。”

秦琼没有再推辞，秦琼和其他人只拱了拱手：“臣谢陛下成全。”

房玄龄在旁边重新翻了翻账册，低声算了一句：“如此，陛下手中最终是一百二十万贯加十七万贯零头，再加翼国公捐的三十万贯——共一百六十七万贯。翼国公实得三十万贯，其余各家不变，各十五万贯。”

众人起身告退的时候，秦琼走在最后面，袖子里还揣着那只琉璃杯。

李世民穿过宫廊回到后宫的时候，日头正好西斜。

长孙皇后正带着李丽质、李承乾、李泰坐在偏殿里说话，两个皇子正在下棋，李丽质趴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第一个看见李世民走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迎了上去：“父皇回来了！”

李承乾和李泰也起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端了一杯茶递过去：“陛下今日心情很好？是朝堂上有什么喜事？”

李世民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们猜猜，朕今日赚了多少？”

李丽质眨了一下眼睛：“多少？一万贯？”

李世民摇了摇头。

李承乾想了想：“十万贯？”

李世民依然摇头。

李泰比了两个手指：“二十万贯？”

李世民放下茶杯：“一百六十七万贯。”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丽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一百……六十七万贯？”

李世民点了点头：“今日竞拍盐业代理权，总共收了三百一十七万贯。十七万贯零头归入内库，三百万贯按四三三分账。朕占四成，一百二十万贯。翼国公又捐了三十万贯充入国库，所以朕手里总共一百六十七万贯。”

李承乾愣住了：“……翼国公捐了三十万贯？”

“他本来分六十万贯，捐了一半。”李世民说，“秦琼这个人，朕一直知道他能打仗。今日才知道，他比他儿子还藏得住。”

长孙皇后看着他：“陛下此话怎讲？”

李世民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雪盐的分区代理、世家的竞拍、三百多万贯入库、秦琼带头捐了三十万贯、那只琉璃杯赏给了秦怀瑾。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可是外面不是说他是‘秦金散’吗？”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传文不可信。盐是他做的，酒楼是他开的，今日盐业代理的法子也是他出的。朕让人查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到十九岁。你们想想，你们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李丽质站在旁边，听着父皇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上次诗会上那两首惊动满园的诗。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轻轻绞着袖口边缘的绣线。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破。“陛下，”长孙皇后开口，“这个秦怀瑾……也快到婚配的年纪了吧？世家大族如果知道他的才能，只怕会联姻拉拢吧。”

殿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李世民放下茶杯，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李丽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她抬起头看见父皇正看着她，又看见母后也看着她，连两个哥哥都在看她，她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站起来丢下一句“我……我先回宫了”，转身就往殿外跑去，裙摆带起一阵风，消失在殿门口。

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李世民低声笑了，长孙皇后也笑了，李承乾低头端起茶碗掩饰嘴角，李泰最直接，已经笑出了声。李世民收起笑容，看向两个儿子：“下次去醉仙楼，带上你们妹妹。”他没有多解释，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翼国公府前厅的门刚刚关上，秦琼让人抬了五口箱子进来。箱盖打开的时候烛火照在白花花的银锭上，把整间厅堂映得亮堂堂的。

秦怀道站在一旁看着那五口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有些发愣：“爹……这是？”

“盐坊的分账。”秦琼说，“总代理费三百一十七万贯。咱们家分六十万贯，我捐了三十万贯给国库，剩下三十万贯。”他看着秦怀瑾和秦怀道，“按照之前说好的——府里占一半，怀瑾占一半。也就是说，府里十五万贯，怀瑾十五万贯。”

秦怀道点了点头：“应该的。”

秦怀瑾刚想说话，秦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只琉璃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晕，通透得几乎不像实物，杯壁内侧隐约有几道天然形成的纹理，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秦琼说：“这是陛下赏你的。西域进贡的琉璃杯，整个长安也找不出第二只来。陛下说，这是他谢你的。”

秦怀道凑近看了一眼：“这杯子……宫里以前也有一只差不多的，陛下最喜欢了，平时都不舍得让人碰。没想到他居然把这东西赏给你了。”

秦怀瑾伸手拿起那只杯子端详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放下杯子，撇了一下嘴：“就这？给他赚了一百多万贯，就给了个破玻璃杯？”

秦琼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秦怀瑾把杯子往秦怀道面前一推：“哥，送你了。”

秦怀道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捧着那只琉璃杯，声音都变了调：“怀瑾你疯了？这可是陛下御赐的琉璃杯！整个长安都没有第二只！”

秦怀瑾靠回椅背上：“你喜欢你留着。”

秦怀道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那透光的样子好看得不像话。秦怀瑾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这玩意儿很贵？”

“贵？”秦怀道抬头看他，“长安不产琉璃，都是从西域那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碎一只少一只。有价无市。”

秦怀瑾“哦”了一声：“琉璃……这玩意儿是怎么做的来着？”他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回头有空了琢磨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回屋了。”

秦怀道还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琉璃杯，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秦怀瑾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月光落在青砖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推开自己院门走进去，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洛清寒和温青青应该还在练功。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隋唐的高档货是琉璃杯，一千多年后，这玩意儿就是街边玻璃杯。但他现在在唐朝。琉璃杯有价无市，玻璃杯遍地都是。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能试着复刻一下玻璃的制作工艺——石英砂加纯碱加石灰石，高温熔炼。原料不难找，关键是要烧到很高的温度。炉子是个问题，但他可以慢慢试。他靠着椅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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