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授艺、诗会与赌约
天刚蒙蒙亮,秦怀瑾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洛清寒和温青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一个素白劲装,一个深青短打,一左一右,像两棵已经扎了根的树。
“昨天你们各自练了基础,今天开始教你们真正的招式。”秦怀瑾走到院子中央。
“洛清寒,你主修《玄阴诀》,这门功法的核心是你的内力属性。别人用内力打上敌人,那样只是普通内伤;但你将敌人打伤,寒气就会渗进去,冻住他的经脉、形成更强大的内伤。”
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一缕白霜从指尖凝出,在日光里缓缓升起:“这叫‘冰封掌’,一共九式。第一式,寒霜起,不求伤敌,只求把寒气送出去。看好了。”
他脚步向前一迈,右手缓缓推出,动作不快,但随着手掌前推,一股寒气沿着掌心蔓延开来,院墙角落的青砖上瞬间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洛清寒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掌。她又看了一遍,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学着秦怀瑾的动作,右手缓缓推出。一股细弱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虽然比秦怀瑾的薄了许多,但她面前的青砖上还是凝出了薄薄一层白霜,范围比昨天扩大了将近一倍。
“做得很好。”秦怀瑾点了点头,“今天练一百次,什么时候你一掌推出就能冻住三步之外的东西,再来找我学第二式。”
他转头看向温青青:“温青青,你的《青锋剑典》第一式是‘藏锋’,不露剑气,但每一剑的落点都要精准。昨天你刺了我二十七剑,没有一剑碰到我的树枝,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叫‘藏’。”
他随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温青青面前站定:“藏锋的意思,不是把剑收起来,而是把剑的意图藏起来。你看我的肩膀,以为我要刺你的左肩,但我的剑最后落到了你的胸口。”
他手腕一转,枯枝平平刺出,温青青下意识抬手去挡,但那根枯枝在半空中一折,绕过她的剑身,轻轻点在她右手腕上。
“再来。”
温青青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盯着秦怀瑾的肩膀,而是看着他的胸口。但秦怀瑾的枯枝又精准地点在她剑身侧面,把她的剑带偏了半寸。
“不对,你太急。你看着我的胸口,但你的剑已经告诉我你想刺哪里。‘藏锋’不是让你换一个地方看,是让你出手之前不要让剑暴露你的意图。”
温青青咬了咬牙,闭眼沉下心神,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剑尖平平刺出。这一剑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秦怀瑾的枯枝点上去的时候,她的剑身微微一颤,卸掉了那股力道,顺着枯枝滑了下去,差一点就碰到了秦怀瑾的手腕。
秦怀瑾收回了枯枝:“有进步。继续练,今天的目标是让我没办法在第三招之前碰到你的剑。”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两个女子的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反复起落。洛清寒一掌一掌地推着,面前的青砖上白霜越来越浓。温青青一遍一遍地刺着剑,剑尖的白光从最初的细如发丝渐渐粗了一线,剑身颤动的时间也比原来长了一息。
秦怀瑾看着她们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院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二公子!长孙府送了帖子来,说今日午后在别院梅园设诗会,请您过去。”
诗会本来他是懒得去的,但他爹说长孙无忌亲自下的帖,不去不合适。他只好放下枯枝,转头对两个侍女说:“我午后出去一趟。你们自己练,回来我要验收。洛清寒一百遍一掌都不能少,温青青——今天至少要碰到我的树枝一次。”
温青青看着那根枯枝,眼神沉了一下。洛清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种想笑又绷住的表情比笑出来更明显。
秦怀瑾换了身衣袍,出门去了。
长孙府别院的梅园比秦怀瑾预想中大得多。三面环水,一面接廊,几十株老梅散落在青石小径两侧,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交错,秋风穿林而过,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园中摆了十几张矮案,铺着蒲草垫子,案上搁着茶具酒盏,三三两两的人已经落座了。
秦怀瑾扫了一圈,看见了不少熟人。李绩家的次子坐在东侧靠水的位置,正和几个人低声说话。程处亮和尉迟宝琳也来了,冲他挤了挤眼。长孙家大小姐坐在西侧游廊下,隔着半个园子和长乐公主李丽质挨着坐,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碟糕点。
秦怀瑾正想找个角落坐下,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哟,这不是翼国公府二公子吗?怎么也来了?”
他回头,崔寅正站在几步开外。今天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左手端着一杯酒,右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太舒服的笑容。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绸缎的年轻人,有人认得,是长安城几个中等世家的嫡子,平时就跟着崔寅走。
崔寅上下打量了秦怀瑾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圆领袍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抬高了声调:“秦二公子也来参加诗会?我听说你们翼国公府上的人,平日里都是舞刀弄枪的,这写诗作赋的雅事……怕是不太适合你吧?”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接话:“崔兄别这么说,没准秦二公子也会几句‘弯弓射大雕’之类的呢。”
另一个瘦高个端着酒杯凑过来:“那也得押韵才行啊。”
崔寅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勉强。秦二公子既然来了,就坐吧,今日就当出来散散心。”他又补了一句,“醉仙楼你开得好,但这诗会——到底不是你们武将家的场子。”
程处亮在旁边脸色一沉就要站起来,秦怀瑾看了他一眼,程处亮又坐回去了。
秦怀瑾看着崔寅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一声:“崔公子,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如何?”
崔寅眉毛一挑:“什么赌?”
“就赌我今天能不能当着各位的面作出一首诗来。”秦怀瑾说,“如果我作不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学三声狗叫。如果我作出来了——”他看了崔寅一眼,“你学三声。怎么样?”
周围安静了一瞬。旁边那几个世家子弟互相看了看,有人朝崔寅使眼色,有人微微摇头,但更多的人露出了看热闹的表情。
崔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来打量着秦怀瑾:“……你确定?诗可不是打油的东西,不是你随便哼两句就算的。”
“我确定。”秦怀瑾说,“在场的各位做个见证。”
崔寅犹豫了片刻,但看了看秦怀瑾那身半旧的衣袍和腰间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等着看热闹的目光——他赢了就是当众打脸秦怀瑾,让翼国公府丢人;输了最多不过三声狗叫,料想这个纨绔子弟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他笑了笑:“行。我跟你赌。”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梅园,园子里的喧嚷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十几张矮案旁的人都放下了酒杯和筷子,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秦怀瑾身上。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但他们没有再开口。游廊下,长孙大小姐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旁边的李丽质也微微侧过了头。
有人搬了一张矮案放在梅树底下,笔墨纸砚已经摆好了。崔寅坐在对面的矮案旁,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他旁边的蓝衣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崔兄,他真的会写?”
崔寅嘴角动了一下:“写不写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丢人了。”
秦怀瑾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伸手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了一下,滴下一滴墨。他沉默了一息。满园寂静,梅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秦怀瑾落笔了。他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稳健,一字一字落在纸上: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搁下笔的时候,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旁边负责抄录的年轻人走上前把纸端起来,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第一句刚出口,旁边的几个人就愣住了。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出声了。第四句落下来的时候,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梅树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在远处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他自己写的?”
没有人回答。崔寅手里的酒杯端在半空中,一直没有放下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之后,忽然有人抚掌,是一个坐在东侧的老者,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好诗。气势雄浑,落笔沉实,不像是即兴之作,倒像是磨了很久的好东西。”他又转头看向秦怀瑾,“年轻人,这是你写的?”
秦怀瑾点了点头:“是。”
老者“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人。
崔寅回过神来,脸色阴晴不定:“……这不算!你肯定是提前背好的!哪有人能当场写出这种诗来!”
旁边那个蓝衣年轻人也帮腔:“崔兄说得对,一首诗说明不了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以前听来的?”
瘦高个接过话头:“你要是能再写一首,我们就认。”
秦怀瑾看着崔寅:“崔公子,你也这么认为?”
崔寅咬了咬牙:“你再来一首!只要你再写一首,我就认!”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目光闪烁。有人低声说:“这样不太好吧……”但更多的人没有出声。程处亮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尉迟宝琳按住了他的胳膊。
秦怀瑾笑了一声,又拿起笔,墨落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园子里清晰可闻: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抄录的年轻人端起来念完的时候,园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老者又走上前来,伸手接过第二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秦怀瑾:“……这都是你刚才想到?好诗啊。好诗啊”秦怀瑾点了点头。老者把两张纸轻轻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崔家小子,你也该认得什么是好诗了。这两首放在一起,若说是提前背好的,那就要先有人写出来。你见过谁写过这两首?你读过?”
崔寅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老者转回身去了,留下面色铁青的崔寅站在原处。
秦怀瑾放下笔,看着他:“崔公子,还要再来一首吗?我这儿还有。”他语气随意,像在问要不要再加一道菜。
崔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园子里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几十根针扎在后背上。程处亮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赶紧捂住了嘴,只是肩膀还在抖。
崔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颜色。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像是随时要从杯中溢出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底下硬挤出来的:“……汪。汪。汪。”
三个字说完了,他把酒杯往矮案上一顿,转身就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过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面之后,园子里重新有了声音,很低,但像风吹过水面一样在水面上泛起涟漪。有人端着茶碗摇头,有人低声念着那两首诗中的句子,有人转头看向秦怀瑾,目光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秦怀瑾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两首诗。他正想把笔放回架上,那个老者又走上前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秦怀瑾微微欠身:“翼国公府次子,秦怀瑾。”
老者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号,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今日托长孙家的面子过来赴会。他看着秦怀瑾,说了一句:“你这两首诗,老夫会让人抄录一份带回翰林院。”
秦怀瑾拱了拱手,示意他可以的。
秋日的风从梅林深处穿过来,吹得桌上那两张纸微微掀动。秦怀瑾收回手,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程处亮和尉迟宝琳正在不远处冲他挤眉弄眼,李绩家的次子端着酒杯朝他这边举了一下,算是隔空敬了一杯。
游廊下,长孙大小姐和李丽质已经站起来了。长孙大小姐正低头跟李丽质说着什么,李丽质微微偏着头听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长孙大小姐说完之后抬起头,隔着半个园子朝秦怀瑾的方向看过来。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才移开了。
秦怀瑾在角落的矮案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程处亮凑过来压着嗓子:“怀瑾!你刚才那两首诗……真是你写的?”
秦怀瑾放下茶碗:“我说不是,你信吗?”
程处亮张了张嘴:“……我信。”
秦怀瑾看了他一眼,示意,怎么说什么都信啊。你就不能有自己的思考。
他在园子里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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